碧水寒潭的风比圣凯因庄园冷得多。
江镇勒住马时,鬓角的碎发已经被山风吹得贴在额上。
他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潭边走,靴底沾了青苔,差点打滑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惊呼:“少爷!”
转身的瞬间,他被撞得踉跄两步。
阿里扎的拥抱带着股熟悉的皮革与铁锈味——是常年擦拭武器的味道。“您可算来了!”随从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每天都在潭边等,生怕您忘了当年说的‘等我成了魔斗士,就来接你’”。
江镇的喉结动了动。
三年前他被安杰斯公爵罚去矿场,是阿里扎偷了马送他出城;后来他在药庐熬药手被烫伤,是阿里扎连夜翻山采来冰叶草。
此刻这拥抱里的温度,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百世恶人”,只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会躲在马厩里哭的三少爷。
“傻了?”阿里扎松开手,抹了把脸,又笑出白牙,“走,我带您见大人——”
“够了。”
冷硬的声音像冰锥扎进风里。
江镇抬头,看见潭边巨石上坐着个白发老者。
他穿着褪色的灰布衫,左臂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可仅仅是抬眼的瞬间,江镇便觉脊背发寒——那是只有站在山巅的猎鹰才有的眼神,冷得能冻住人的魂魄。
“罗兰德大人。”江镇压下翻涌的情绪,单膝点地行了个标准的魔斗士礼。
老者的目光扫过他心口的金纹,停了两息:“圣凯因家的三少爷,不在庄园争家产,跑到我这寒潭来做什么?”
江镇站起身,手无意识地摸向怀中。
那里有个锦盒,装着他熬夜雕刻的斗兽棋——阿里扎说过,罗兰德在铸剑师时期最爱和学徒下这个。
可此刻老者的目光像把刀,他忽然有些犹豫,手指在锦盒扣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来讨教。”他听见自己说,“讨教《莲花宝鉴》里‘渡人’二字的真意。”
罗兰德的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像潭水被风掀起的涟漪。
他站起身,空袖在风里猎猎作响:“跟我来。”
阿里扎在身后戳了戳江镇的腰,小声道:“大人这是松口了!
您那盒。。。“
江镇低头摸了摸心口的金纹,把锦盒重新按回怀里。
潭水拍岸的声音里,他跟着那道佝偻却挺拔的背影走向潭边的竹屋,忽然听见风里飘来杰米斯的嘀咕:“等老子把债还了。。。得给小江画幅最漂亮的莲花彩绘。。。”
他脚步微顿,回头望向来时的山路。
山雾漫上来,将庄园的方向遮得模糊,只有心口那抹金纹,还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竹屋门楣挂着褪色的兽皮帘,被山风掀起又落下时,带起松脂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江镇跟着罗兰德跨进去,鞋底碾过几片干枯的鱼鳞——潭里的冰鲤总爱往竹屋钻,这是阿里扎提过的。
“坐。”罗兰德甩了甩空袖,指了指墙角的草垫。
草垫旁堆着半人高的兽骨,最大的那段腿骨上还留着剑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劈开的。
江镇在草垫上坐定,手按在腰间锦盒上。
锦盒边角被他摸得发亮,那是昨夜雕刻时反复开合留下的痕迹。
阿里扎说罗兰德铸剑时总把斗兽棋装在皮袋里,学徒们凑不出棋子,他就用矿石磨;后来左臂被冰龙咬断,这盒棋跟着铸剑炉一起沉进了极北冰原——所以当江镇在旧书堆里翻到《铸剑师手札》里夹着的棋谱残页时,他熬了三个通宵,用圣凯因家传的沉水檀木复刻了一套。
“听说你带了东西。”罗兰德突然开口。
他独手撑着下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尖,却在扫过锦盒时顿了顿——那是江镇装棋的盒子,和手札里画的“青铜错金盒”纹路分毫不差。
江镇喉结动了动,把锦盒推过去:“晚辈听阿里扎说,大人当年爱和学徒下斗兽棋。”
盒盖掀开的瞬间,竹屋里的风突然静了。
罗兰德独手悬在棋子上方,指节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