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奥抬头望向天空,鸽子群从烂尾楼的骨架里飞出来,在灰蒙蒙的天上盘旋。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会在新家装修好后,带着她去家具城挑一张书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纹上,父亲说:“等你有了自己的家,也要选一张好桌子,好好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客服后台,开始回复最新的消息。第一条是个年轻人发来的:“您好,我刚买了套小户型,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沙发。”
下面还附了张照片,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奥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我们有几款适合小户型的沙发,既环保又耐用,我发链接给您看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奥奥站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窗外的雨停了,烂尾楼的钢筋上挂着只破风筝,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知道,这个冬天还很长,但只要还有人在为新家添置家具,生活就总会有盼头。奥奥的高跟鞋刚踩进建材市场的后门,就被一阵铁锈味呛得皱眉。原本该堆满纸箱的卸货区,现在只孤零零戳着个公告牌:“即日起停止夜间配送,所有商户缩短营业时间至下午五点。”
“奥主管来得正好。”
板材店的刘老板正用竹竿挑着卷帘门,铁皮摩擦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疼,“昨天又有三家关张了,你看那片
——”
他往斜对面努嘴,“鼎盛家居的招牌都被拆了。”
奥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空荡荡的门脸上还留着四个浅痕,像被挖掉的牙床。上周她来对账时,老板娘还在柜台后给孙子织毛衣,说等这批货清完就带老伴去海南。
仓库里突然传来哐当巨响。穿迷彩裤的小伙正用撬棍砸地台,木屑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拆了改仓库,”
刘老板叹着气递烟,“家具卖不动,改存防疫物资好歹能挣点租金。”
奥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车间主任发来的视频。镜头里的喷漆流水线停得笔直,十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打牌,其中穿蓝色工服的女人正把牌甩在铁皮桌上:“这月绩效再扣,我闺女的舞蹈班就得停了!”
“张姐他们又闹了?”
奥奥划着屏幕的手指顿住。张桂芬在喷漆车间干了六年,丈夫前年车祸去世后,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城中村租房子。
“何止闹啊,”
刘老板往地上弹烟灰,“昨天把厂长办公室的玻璃都砸了。说是要讨说法,其实就是想多要点补偿金。”
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德德准备把生产线迁去越南?”
奥奥没接话,目光落在墙角的电子秤上。去年旺季时,这秤每天要称几百斤的五金件,现在显示屏积着灰,数字停留在
“0。00”。
突然响起的争吵声把她拽回现实。穿西装的男人正把合同摔在地上:“说了这批货不要!你们的榉木根本达不到环保标准!”
供货方的老头急得跳脚,手里的样品板拍得啪啪响:“降价三成还不行?再压价我就得去跳楼!”
奥奥认得那老头,是苏北来的周木匠。去年冬天他还跟奥奥炫耀,说给儿子在苏州买了套二手房。现在他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毛边,皮鞋上沾着没擦净的泥点。
“周师傅,”
奥奥走过去捡起合同,“我们德德还有些尾单需要补料,你那边……”
“有有有!”
老头突然挺直腰板,眼里的光像星星似的,“我这就叫人装车!”
看着他小跑着去打电话的背影,刘老板突然笑了:“以前是卖方市场,现在倒过来了。上周有家厂老板,为了抢订单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奥奥的手机又响了,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父亲坐在轮椅上,正对着镜头比耶,输液管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医生说可以保守治疗了,”
母亲的语音带着颤音,“省了五万手术费。”
她靠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等消息,听见隔壁仓库传来缝纫机声。穿碎花裙的女人正把海绵垫塞进布套,缝纫机踏板踩得飞快。“这是给方舱医院做的床垫,”
女人抬头抹汗,“一天能挣八十,够给娃买奶粉了。”
仓库深处堆着半成品的婴儿床,漆皮剥落得像干涸的河床。奥奥想起三个月前,这里还堆满了雕花婴儿床,客户要排单才能买到。
“奥主管!”
周木匠的声音带着喘息,“车来了!”
卡车的引擎声震得地面发颤,几个工人扛着木板往车上装。穿黄胶鞋的小伙动作慢了些,被工头推了一把:“快点!这月绩效还想不想要了?”
小伙梗着脖子不说话,袖口露出半截纱布
——
上周据木机伤了手,现在还没好利索。
奥奥突然想起昨天去银行取钱时,柜员说最近很多人取光积蓄。排在她前面的男人,把存折上最后三千块取出来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批货送到哪里?”
周木匠的声音打断思绪。
“老地方,”
奥奥在送货单上签字,笔尖划破了纸,“对了,你们工人的工资……”
“发了发了,”
老头搓着手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虽然只发了七成,但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