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预示着又一日严寒。李不凡率先从深沉香甜的睡梦中醒来,第一时间便感受到身边弟弟均匀绵长的呼吸,以及那只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紧紧抓着自己里衣衣角的小手。
这份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像最温润的暖流,瞬间涤荡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他心中一片宁静与难以言喻的满足,小心翼翼地、用极其轻柔的动作,将弟弟温热的小手从衣角上拿下来,再妥帖地塞回被窝深处,仔细掖好每一个被角,确保不会有冷风钻进去。
他没有惊动依旧酣睡的弟弟,如同最灵巧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用冰冷的清水简单洗漱,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更加清明。随即,他便迎着门外依旧凛冽的晨曦,大步出了门。他今日想向秦教头告假一日,来专心陪平安并且购买些过冬之物。
清晨的林府护卫校场已是呼喝声阵阵,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不少勤勉的护卫早已开始晨练,打磨拳脚,锤炼气血。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努力的气息。李不凡目光扫过校场,很快便找到了那如同铁塔般矗立、正目光如电地督促众人练拳的秦石。
“教头。”李不凡上前数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护卫礼。
秦石闻声转过身,铜铃般的眼睛看到是李不凡,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哦?是不凡啊,这么早就来了?听说你昨日回去得极晚,怎不多休息会儿?”
李不凡保持恭敬姿态,回答道:“回教头,属下已休息好了,精神充足。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教头请示,想告假一日。”
“告假?”秦石眉头微挑,收敛了笑容,带上一丝审视和关切,“可是身体还有何处不适?冬猎时受的伤还未好利索?若有隐伤,切莫硬撑,府中自有伤药。”他语气严肃,如今李不凡在他眼中,可是这批新护卫里最出挑的好苗子,更是这次冬猎给他狠狠长了脸面的,自然看重。
李不凡心中一暖,连忙摇头,解释道:“并非如此,劳教头挂心,伤势确已无碍。只是……”他略一沉吟,语气变得更为诚恳,“只是属下家中尚有一幼弟,年方七岁。我此次进山狩猎巡守,数日未归,他独自一人在家,年纪太小,心中甚是担忧惧怕。
昨日我虽归来,但见他情绪仍有些不安,属下心中实在难忍。故而想今日告假一日,专心陪伴他,安其心神,以免他落下心结。属下保证,明日必当准时归队执勤,绝不延误!”
他说得情真意切,提及幼弟时,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柔和与牵挂,绝非作伪。
秦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般理由,随即竟“呵呵”笑了两声,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李不凡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不凡都晃了一下:“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你家那小毛头!哈哈,好!你小子,看着闷不吭声,倒是个重情重义、有担当的!很好!”
他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带着几分赞赏说道:“你们这些新进护卫,按府中定下的规矩,每月本就有两日休沐假期,可自行安排处理私事,无需特意告假。你这几日进山奔波厮杀,辛苦异常,昨日归来又忙到深夜,今日便是自行休息了,也是理所应当,无人会说闲话。况且……”
秦石顿了顿,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上下仔细打量了李不凡一番,仿佛在欣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你小子平日里的表现,老子都清清楚楚!每日例行训练结束后,旁人皆去休息放松,唯独你小子,雷打不动,自行加练到深夜!那股子对自己狠得下心的拼劲,那股子追求更强的渴望,老子都看在眼里!这次冬猎,你更是好样的!临危不乱,果敢机敏,给老子,给咱们整个护卫营,都狠狠长了脸!好!很好!就得是这样!放心去吧,今日不算你休沐,老子准你事假。”
这无疑是极大的优待和破格的认可了。李不凡心中涌起感激,连忙再次躬身,语气诚挚:“多谢教头体恤!”
“嗯,”秦石满意地点点头,似乎还想再交代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校场上其他正在挥汗如雨训练的护卫,最终只是习惯性地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如常,“去吧去吧,好好陪陪你那弟弟,小孩子家,确实容易吓着。明日准时回来,练功如逆水行舟,不可有一日懈怠!”
“是!属下明白!谢教头!”李不凡虽敏锐地察觉到秦教头似乎另有话未说尽,但此刻心系家中幼弟,也并未深思,再次拱手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告假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甚至得到了教头的额外关照,李不凡心情愈发愉悦轻松,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家。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时,李平安刚刚睡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床沿,小脸上还带着懵懂的睡意。看到大哥去而复返,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满是欣喜和疑惑:“阿哥?你怎么又回来了?不用去林府当值了吗?”在他小小的认知里,大哥每日都该很忙碌才对。
李不凡笑着走过去,用力揉了揉他睡得蓬乱的柔软头发,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今日阿哥向教头告了假,休息一日,专门在家陪你!”
“真的?!!”李平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亮得像是最璀璨的星辰,所有的睡意顷刻间一扫而空!他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开心得原地跳了好几下,差点撞到低矮的房梁。自从父母相继离去后,大哥为了两人的生计总是忙碌奔波,像这样能整日陪伴他的时光,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弥足珍贵。
“当然是真的!阿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李不凡看着弟弟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样子,心里也像是被和煦的阳光完全填满了,暖洋洋的,“快,穿好衣服,洗漱一下,阿哥带你去集市!咱们今天要大采购!”
“大采购?”李平安一边手忙脚乱、却又兴奋无比地往身上套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一边仰着头好奇又期待地问。
“对!咱们有钱了!”李不凡笑着,从怀里掏出那个虽然花费不少但依旧颇有些分量的钱袋,故意在弟弟面前晃了晃,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令人愉悦的哗啦声响,“阿哥给你买件新冬袄!厚实暖和的新棉袄!再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这个冬天,咱们兄弟俩,再也不用挨冻受饿了!”
兄弟俩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李不凡仔细锁好门,然后紧紧牵着弟弟因为兴奋而有些微微出汗的小手,兴高采烈地朝着城南最为热闹的集市走去。
清晨的集市已然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机。各式各样的吆喝声、顾客与摊主激烈的讨价还价声、以及各种食物药材混杂的独特气味,交织出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卷。李不凡将弟弟护在身侧,灵活地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
他首先带着李平安来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殷实的成衣铺子。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冬衣,从厚实的棉袄到相对单薄的夹袄皆有。李不凡目光锐利,一眼就看中了挂在中间位置的一件藏青色新棉袄,面料厚实耐磨,摸着柔软异常,里面絮着的棉花厚实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