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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山（第1页）

这天，老树枝桠把日头筛成金箔似的碎光，落在老天师肩头。他慢悠悠捻着山羊胡，朝张玄宸招招手：“玄宸啊，你且与灵玉一道，去山下游历一番。红尘里滚过，道心才更透亮。”话音落时，檐角铜铃又轻轻晃了晃，似在应和这趟即将启程的红尘之行。龙虎山下的风卷着草木清气，呼啦啦灌进两人衣襟。张玄宸望着眼前通衢大道，又瞅瞅身边一身素白道袍、比自已还显茫然的张灵玉，嘴角那点抽搐的弧度又泛上来——一个是刚认亲的“小师叔”，一个是小两岁的“师兄”，俩人生平头一遭结伴下山，手里攥着的“历练”二字，仿佛被山风揉得没了形状，只剩彼此对视时，眼底通一份的无措在风里晃啊晃。两人顺着官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鞋底踩着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张灵玉怀里揣着本皱巴巴的地图，却半天没展开——倒不是不认路，只是瞅着眼前岔路多得像蛛网，哪条都能往红尘里钻，反倒叫人拿不定主意。张玄宸索性把双手往袖筒里一笼，瞧着路边田埂上有农人牵着黄牛慢悠悠走，牛尾巴甩得懒洋洋，他忽然笑道：“师兄，要不就跟着牛蹄印走？黄牛总晓得往有青草的地方去。”张灵玉闻言低头瞅了瞅自已素白道袍下摆，又望了望那头黄牛甩着的尾巴，白净的脸上浮起层浅红，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地图的边角，小声应道：“好……只是这牛蹄印，怕是要往田埂里去了。”话音未落，前头那黄牛果然“哞”地一声，拐进了旁边浸着水光的稻田小径。张玄宸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田埂上迈，却被张灵玉轻轻拽了下袖口：“师弟，道袍沾了泥……”他话没说完，就见张玄宸已经踩着湿软的田埂追上去，道袍下摆扫过稻叶，溅起几点晶莹的露水，反倒乐得像只撒欢的雀儿：“师兄你看！露水打在稻穗上，亮得跟碎银子似的！”张灵玉站在田埂边，望着师弟在稻浪里时隐时现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已被拽皱的袖口，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却还是提着袍角，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风从稻田间穿堂而过，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把两人道袍的布料都吹得猎猎作响，倒像是给这场无目的的前行，添了些鲜活的声响。田埂窄得像根墨线，张玄宸走得脚底沾了泥，却浑然不觉，还伸手去够田埂边一丛开得泼辣的野蔷薇，指尖刚碰到花瓣，就听“嘶”的一声，指腹被细刺划破道血痕。“师弟！”张灵玉连忙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帕子，要替他裹手指。张玄宸却把受伤的手往身后一藏，反过来指着蔷薇花笑：“师兄你看这花，红得跟要烧起来似的，刺也生得这么烈性，倒比山上那些精心侍弄的花有趣多了。”张灵玉握着帕子的手顿在半空，望进他眼里——那里面亮堂堂的，映着稻浪、野花，还有天边被风吹得软乎乎的云，半点没有因受伤而懊恼的模样。他怔了怔，忽而也弯起眼，把帕子叠好放进张玄宸手里：“是有趣。只是下次再要碰，记得先看看刺。”两人又往前走了段，日头渐渐往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张玄宸踢着路边小石子，忽然问：“师兄，你说师父让我们下山历练，到底要历练些什么？总不能就看牛、看花、被刺扎吧？”张灵玉脚步慢了些，望着远处隐约冒出炊烟的村落，声音轻得像被风卷着：“或许……就是看看这些。看看田里的牛，埂上的花，还有寻常人家的炊烟。”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张玄宸，“就像你刚才看露水、看蔷薇那样，把眼睛里的道，放进红尘里看看。”风掠过张玄宸耳际，他摸着掌心帕子的纹路，忽然觉得指尖那点刺痛，好像也被这风吹得没那么要紧了。张玄宸望着远处村落上空袅袅的炊烟，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原剧情里，师兄就是在这样的红尘游历中，遇上了那个叫夏禾的全性妖人，才落得一念之差的劫难。他悄悄侧过脸，瞅着身边张灵玉的侧脸。夕阳给那张素净的脸庞镀了层暖金，连眼睫的影子都纤长柔和，像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画。张玄宸心口莫名一紧，伸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腹抵着掌心帕子的针脚，暗下决心：师兄的劫难，这次就让我来扛吧。暮色像层薄纱笼下来时，两人总算摸到了火车站。白炽灯把侯车厅照得通亮，人声鼎沸里混着南腔北调，张玄宸熟门熟路地拽着张灵玉往检票口挤，嘴里还念叨：“师兄你走快点，这趟去天津的快车快检完票了，咱订的还是靠窗座呢！”张灵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怀里那本线装古籍似的“游记”差点滑出去，忙不迭扶了扶道冠，又被检票口涌来的人潮推得踉跄了下。他望着眼前乌泱泱的旅客，鼻尖钻进从未闻过的煤烟与机油味，素来清净的眉眼记是无措，手指紧张地蜷起，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张玄宸，生怕在这“钢铁巨兽”跟前失了方寸。绿皮火车“哐当”驶进站台时，张玄宸眼尖瞧见车窗里探出个大叔，正冲车外吆喝“天津的包子！狗不理的！”，他眼睛刷地亮起来，拉着张灵玉胳膊更紧了：“师兄你听！到天津就能吃包子了！我跟你说，那狗不理包子咬一口流油，比山上素斋香多了！”张灵玉被他半拖半拽塞进车厢，只觉记耳都是铁轨撞击的轰鸣、旅客的笑闹，还有卖货郎“花生瓜子矿泉水”的清脆吆喝。他攥紧了道袍下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从未见过的“铁房子”与灯火，忽然想起山上千年不变的青石板路与竹影，再低头看看身边挤在人群里、对一切都习以为常的师弟，心口莫名泛起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这趟由师弟领着、奔向全然陌生的烟火人间的旅途，轻轻撞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