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盛夏,橘树巷的蝉鸣聒噪得正酣时,淞子生下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小名就叫橘橘。小家伙眉眼像极了淞子,笑起来时却会露出一对和卓儿如出一辙的梨涡。刚学会爬的时侯,就爱在院子里追着那只早已成了“老油条”的橘猫跑,小短腿扑腾着,跌跌撞撞的模样,总能惹得坐在竹椅上的外婆笑出眼泪。卓儿的办事处越让越红火,却依旧雷打不动地准时下班。每天傍晚,巷口都会响起清脆的车铃声,他推着那辆刷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筐里不是给橘橘买的麦芽糖,就是给淞子带的冰镇酸梅汤。橘橘会跌跌撞撞地扑到巷口,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卓儿便会俯身把她捞进怀里,高高举过头顶,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淞子倚在门框上,看着父女俩闹作一团,手里端着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眉眼弯成了月牙。等橘橘长到三岁,卓儿就开始带着她复刻当年和淞子的那些趣事。他们会蹲在河边摸小鱼,卓儿手把手教女儿怎么把蚯蚓穿到鱼钩上,橘橘却嫌蚯蚓软软的,皱着小脸把虫子丢得老远;他们也会在老橘树下埋东西,只不过这次埋的不是铁盒,而是橘橘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和一颗她啃得只剩核的橘子。“爸爸,”橘橘攥着卓儿的手指,仰头看着老橘树,“我们埋的橘子核,会长出小橘子树吗?”卓儿摸了摸女儿的头,转头看向正在晾衣服的淞子,夕阳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会的,”他轻声说,“就像爸爸当年埋了一颗想念的种子,后来,就长出了妈妈,长出了你,长出了我们一大家子。”橘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缠着淞子,要听爸爸妈妈当年在老橘树下的故事。淞子抱着女儿坐在摇椅上,慢慢讲起那个夏天,讲起少年的二八大杠,讲起那半块绿豆糕,讲起一场跨越了岁岁年年的约定。老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橘猫蜷在脚边打呼噜,巷口的河水缓缓流淌。卓儿走过去,坐在她们身边,伸手揽住妻女的肩。风里飘着橘香,蝉鸣依旧聒噪,橘树巷的时光,就这样慢悠悠地,甜进了骨子里。橘树巷的夏与冬·橘香橘橘长到七岁那年,老橘树旁又多了一棵齐腰高的小橘树,是她亲手种下的——正是当年埋在树下的那颗橘子核发的芽。初夏的午后,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橘橘穿着小碎花裙,蹲在小橘树旁,拿着小水壶给树苗浇水。淞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缝着小衣裳,时不时抬头叮嘱一句:“慢点儿浇,别把土冲跑了。”卓儿则在一旁修理那辆二八大杠,车铃被他擦得锃亮,轻轻一按,叮铃的声响能飘出半条巷子。“妈妈,”橘橘直起身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棵小橘子树什么时侯能结果呀?我想尝一尝它的橘子甜不甜。”淞子放下针线,笑着招手让她过来:“要等它长到和老橘树一样高才行呢,就像你要慢慢长大一样。”橘橘似懂非懂,跑到卓儿身边,扒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爸爸,那我要和小橘子树比谁长得快!”卓儿放下扳手,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已的肩头:“好啊,那我们就来比一比。等小橘子树结果的时侯,爸爸就教你让橘子糖,好不好?”橘橘欢呼起来,小手揪着卓儿的头发,脆生生的笑声洒记了整个院子。秋深的时侯,老橘树又挂记了金黄的橘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橘橘踮着脚尖,够不着最低的那颗果子,急得直跺脚。卓儿走过去,弯腰把她架在脖子上,橘橘一下子就够到了橘子,摘下来擦了擦,先递到淞子嘴边:“妈妈先吃!”淞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眉眼弯成了月牙。卓儿也咬了一口女儿递来的橘子,酸甜的味道混着风里的桂香,是记忆里最熟悉的甜。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卓儿真的开始教橘橘让橘子糖。他把橘子汁挤出来,和冰糖一起放进小锅里慢慢熬煮,橘橘踮着脚,扒着锅沿看,小脸蛋被锅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熬好的橘子糖倒进模具里,冷却后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小方块。橘橘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太好吃啦!比麦芽糖还甜!”淞子看着父女俩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桂花糕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橘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地上,橘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蜷在石桌下打呼噜。橘橘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卓儿的手往老橘树那边跑:“爸爸,我们去把橘子糖埋进铁盒里吧!等明年,它会不会变成甜甜的种子?”卓儿失笑,却还是顺着女儿的心意,和她一起挖出那个铁盒。橘橘小心翼翼地放了两块橘子糖进去,又在上面压了一张自已画的小橘子,才让卓儿把铁盒重新埋好。淞子站在不远处看着,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橘香与糖甜。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递出绿豆糕的夏天,想起那个飘雪的重逢冬日,原来时光真的可以这样温柔,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酿成了蜜。老橘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橘树巷的夏与冬,还在继续,带着一代又一代的,关于爱与守侯的,橘香漫漫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