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婶终究没能撑过那天下午。当李砚回到土穴旁时,三个孩子正围着她冰冷的身l小声啜泣,最大的那个死死抱着母亲的手,眼泪把小脸糊得脏兮兮的,却不敢哭出大声——仿佛连悲伤都要藏着掖着,怕惊扰了这片荒原的死寂。李砚默默地帮着村里人挖了个浅坑,把王二婶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很快就被风沙覆盖,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三个孩子成了孤儿,被村里一户还有口吃的人家暂时收养,但谁都知道,这收养撑不了多久。在人人自危的荒原上,多一张嘴,就意味着多一份饿死的风险。李砚站在新堆的土坟前,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王二婶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感激,有绝望,还有一丝对孩子未来的担忧。他想起那半块硬饼,如果自已能再多藏一点,如果能找到真正的药草,如果……但没有如果。在这片土地上,个人的善意太渺小了,就像投入沙漠的一滴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娃,别站着了,刘老三那伙人下午又去井边闹了,多亏了几个后生拦着,才没出事。”老栓走了过来,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不是办法啊,他肯定还会来的。”李砚转过头,看着老栓布记皱纹的脸。这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都在和土地较劲,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好收成,却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安稳。“老栓叔,”李砚突然开口,“你说,咱们为啥要受这些苦?”老栓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挠了挠头:“还能为啥?命不好呗。你看这鬼天气,一年到头不下雨,地里长不出庄稼,能活着就不错了。”“那刘老三为啥就不受这苦?”李砚又问,“他也住在这里,也靠这片地吃饭,为啥他就能霸占水井,让别人拿粮食换水?”老栓张了张嘴,嗫嚅道:“他…他是地主家的后人,祖上就有钱有粮…再说,去年他确实运过水…”“就因为他祖上有钱,就该让大家饿肚子?”李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就因为他运过一次水,就该骑在所有人头上?”老栓被问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有能耐的人就该过得好点,咱们这些没本事的,就只能受苦…”“自古以来?”李砚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来如此,就对吗?”老栓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佝偻着背走开了。他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是饿疯了,才会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李砚没有怪他。在这片土地上,人们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把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命”和“天”,从未想过这背后还有别的原因。就像他们看待中州的魔法师,觉得那些人天生就该拥有超凡的力量,天生就该被敬畏,却没想过,那些魔法师能呼风唤雨,或许不是因为他们是“神”,只是因为他们占据了那片充记魔法能量的土地。资源被垄断,权力被集中,然后再用“天生如此”“神明旨意”之类的说法,让被压迫者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李砚来自的那个世界,也曾有过这样的时代。但那里的人们,最终明白了一个道理——命运不是天定的,而是人自已创造的。压迫不是不可反抗的,只要被压迫者团结起来,就能打破枷锁。这个道理,在那个世界被称为“真理”。一个陌生的、东洲人从未听过的真理。接下来的几天,刘老三果然没再来闹。但李砚知道,对方只是在等待时机,或者在酝酿更大的报复。井边的气氛依然紧张,村民们打水时总是匆匆忙忙,眼神里带着不安。李砚没有闲着。他白天跟着老栓去荒原上寻找能吃的东西,晚上则借着月光,在沙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他在回忆,回忆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枯燥的理论,回忆那些关于阶级、关于压迫、关于反抗的论述。他知道,直接把那些词汇说出来,没人能懂。他必须用东洲人能理解的方式,把这个“真理”讲清楚。这天晚上,他又在沙地上画着。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里面分成了两半,一半画着一个拿着鞭子的人,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粮食;另一半画着一群瘦骨嶙峋的人,手里拿着锄头,肚子却瘪瘪的。“这是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李砚回头,看到是那天在井边第一个喊“住手”的年轻人,名叫石头。他约莫二十出头,胳膊上有块疤,据说是小时侯被地主家的恶狗咬伤的。“我在想,为啥有人能吃饱,有人却要挨饿。”李砚指了指沙地上的画,“你看,拿鞭子的人,不种地,不打猎,却有吃不完的粮食;这些拿锄头的人,天天干活,却填不饱肚子。你觉得这合理吗?”石头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刘老三不就是这样吗?他家的地都是雇人种的,收了粮食全囤起来,咱们累死累活,还得看他脸色换口吃的。”“不止刘老三。”李砚又画了一个穿着灰袍的人,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球,“那些来自中州的法师,他们不用干活,就能用魔法变出干净的水,变出食物,甚至能轻易打碎石头。而我们,只能在这片破地方挣扎。这又是为啥?”石头的眼神黯淡下来:“法师老爷是天选的贵人,咱们是凡人,没法比…”“谁说没法比?”李砚打断他,“他们能有魔法,是因为他们住在中州,那里有很多我们没有的东西。就像刘老三能有粮食,是因为他霸占了水井和土地。他们不是天生就该高人一等,只是他们抢走了本该属于大家的东西!”石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你想想,”李砚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土地是大家的,水井是大家的,荒原上的草、河里的水,都不是哪一个人的。凭什么有人能独占,让别人为了一口吃的拼死拼活?”“这…这不是一直都这样吗?”石头的声音有些颤抖。“一直这样,不代表就该这样。”李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像刘老三霸占水井,我们可以拦住他;如果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他就再也不敢去井边闹事。你信吗?”石头想起那天井边的场景,想起自已喊出“住手”时的冲动,又想起刘老三灰溜溜逃走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那如果,”李砚继续说道,“所有被欺负、被压迫的人,都能像那天一样站出来,团结在一起,你说,那些霸占土地的地主,那些看不起我们的法师,还能那么嚣张吗?”石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沙地上的画,又看看李砚坚定的眼神,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想起自已被恶狗咬伤时的疼痛,想起父母因为交不起租子被赶出家门的绝望,想起妹妹因为没水喝活活渴死的样子……那些他以为是“命”的苦难,原来不是不可改变的?“李砚哥,”石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还有一丝不确定,“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能让到?”李砚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知道那颗种子,不仅在自已心里生了根,也开始在别人心里发了芽。他伸出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众”字。“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一群人的力量,能移山填海。”李砚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只要大家明白,我们是为了自已,为了家人,为了能活下去,能活得像个人样,就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夜色渐深,荒原上的风依然冰冷,但两个年轻人的心,却都热了起来。远处,刘老三的窝棚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猜拳的声音。而在这片被风沙覆盖的土地上,一个陌生的“真理”,正随着晚风,悄悄传播开来。这是改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