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锦城最高端的购物中心顶楼旋转餐厅,白露临窗而坐,面前精致的法餐几乎没动。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她却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闺蜜李香玉切着牛排,偷瞄着白露沉静的侧脸,忍不住叹了口气:“露露,婚期就要到了,既然决定嫁,就开心点吧!吴逸凡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家世不错,事业也蒸蒸日上,最重要的是对你死心塌地百依百顺……”白露转过头,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眼神有些飘忽:“香玉,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吴逸凡他……很好,是挺不错的结婚对象。但,也仅限于此了啊。”“你这个想法太消极了吧!”李香玉皱眉,放下刀叉直愣愣地看着她,“你心里还是放不下他?”难道真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几十年的时间,真就凑合着过了?她看不下去。听到秦天两个字,白露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的痛感蔓延开来。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望着窗外遥远的天际线,轻声道:“香玉,你有没有想过,在我们目光难以企及的地方,有人可能过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活?没有流光溢彩的车流,没有灯红酒绿的繁华,没有呼朋唤友的热闹,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嚣,没有阖家团聚的温馨……”李香玉被她说得毛骨悚然,霍地起身:“露露,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我啊!”你看,你连想都没想过……我也从来没想过,哪怕我看到了他身上那些伤疤!她苦笑着拉着李香玉坐下。“我没事,只是今天读到一个故事,有感而发罢了。”她轻声道。“什么故事?”李香玉好奇地问道。白露没有说话。在她心里,路阳的故事不足为外人道,因为听者的悲伤怜悯同情等等情绪,都是对逝者的不敬。他甚至不需要他们知道。若一去不归,那便不归了。在听到“国家”两个字时,他早已做出了选择。“我准备把婚期往后推一推。”白露将自己琢磨了半天的想法告诉了她。“啊?为什么呢?”李香玉一脸惊讶,“两边家里准备了这么久,你这样做……”“这些年,我其实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我幻想的美好爱情里。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不同的风景。”白露淡淡地说着,眼神灵动了许多。李香玉看着白露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握住白露的手,语气带着心疼:“你不会告诉我,你想去找他吧?”“不不不,我准备和吴逸凡一起去。如果……如果旅行回来,我们还是觉得彼此合适,再结婚也不迟。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哪怕没有爱情,至少……希望相处是愉快的。”白露解释道。“那我就放心了!”李香玉松了口气,“这样挺好,放过自己,给彼此一个机会。我可不想你的婚姻变成一座阴森森的坟墓,然后我还得天天拖你出来晒太阳。”晚饭后,告别李香玉,白露回到公寓,打开了电脑。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她拨通了一个座机号码。“嫂子,我是白露。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没有没有!丫头啊,我挺想你的!可是我家老楼不让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让白露瞬间红了眼圈。“嫂子,大队长在吗?我有点事想找他。”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直接说明了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在的,刚回来。我给你喊他。老楼,老楼,你的电话!白露有事找你。”“你好,白露。请问有什么事吗?”半分钟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楼云山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觉察的疏离和无奈。“大队长,我准备结婚了。现在,你能告诉我秦天去哪儿了吗?”白露问道。这个问题,秦天走后她不止一次哭着问过楼云山,但楼云山的答案都是不知道。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楼云山似乎在消化她要结婚了这个消息。“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楼云山的答案终于变了。“这是纪律,对吗?”白露语气悲凉地问道。楼云山再度陷入了沉默中。而沉默,也是一种答案。“白露,他希望你幸福,我们也希望你幸福。所以,真诚地祝福你!”楼云山叹道。“谢谢!”白露的泪水悄然滑落。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家国不负卿……秦天,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的难啊!你一直知道怎么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我从来都不清楚要站在这样的男人身畔需要承受什么。谢谢你对我的呵护,请原谅我的无知。她心中苦笑道。“还有事吗?”楼云山问道,想要挂电话了。因为面对白露,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比让他面对千军万马还难受。“路阳,是您带的兵吗?”白露最后问道。楼云山没有回答,砰地挂断了电话。白露却知道了答案。这个答案让她差点窒息。她细细回想着那个名叫林娜的女子说过的话,用心地捕捉其中的零碎信息,开始在电脑上搜索了起来。很快,一条中资公司在海外遭遇恐怖袭击,遭受重大人员财产损失的新闻让她心神剧震,飞快地点了进去。这已经是一条九个多月前的旧闻了。a国、山海集团、阿尔提港、维阿铁路一个个词语跃入了她的眼中,像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灵。是的,林娜带来的故事是真的。故事里的退伍老兵路阳,和秦天一样,曾经就是t大的一员。路阳牺牲后,她的秦天,很可能走上了路阳曾经走过的路。正是因为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他才会那么决然地离开,不让她去承受周雪梅的痛苦与绝望。他以一个悲剧扼杀了另一个悲剧发生的可能。前一个悲剧,伤害的不过是他和她,后者会伤到许多人。白露双手紧握在胸前,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掌,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手臂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白露,路阳是秦天的班长。”楼云山只说了一句话,便挂断了电话。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浓浓的悲伤。白露放下手机,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秦天啊,从始至终,你都在心疼我,你都想护着我可是谁来心疼你,谁来护着你啊!刺心的痛,让年轻的女子几欲昏厥。那段已然失去,曾经以为会遗憾一生的感情,在此际却化作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滋润了她荒芜的心田。原来,真的有许多东西高于爱情。在泪光里,晦暗的世界变得明亮起来,充盈着勃勃的生机。第二天清晨,白露到公司办理了离职手续。作为老总的吴逸凡很快知晓并找到了她。离职没什么,公司将来都有一半是她的,他担心的是那场还没有到来的婚礼会不会因此泡汤。“把婚期往后推推,陪我出去旅游吧!”果然,在公司楼下咖啡厅落座后,白露便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好。”吴逸凡急忙点头。能带上我,不是一个人去就好,他心中暗自庆幸。“我们是平等的,在我面前不用这么紧张。”白露看了他一眼,轻笑道,“婚姻更是如此,不是一味迁就就能幸福。”“我的姑奶奶,我不迁就你,我现在还能坐在你面前吗?”吴逸凡心中苦笑。“你想去什么地方?”他出声问道。“想去的地方挺多的,我做了个攻略,发给你看看。”白露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将自己的计划发送给了他。吴逸凡拿起手机看了会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其他地方倒还没啥,只是非洲这里那边好像总打仗,挺乱的!”他有些纠结地说道。他不希望白露把他当成一个胆小的男人,更不想带着她去冒险。“那里我一定会去的。”白露不容置疑地说道,“如果你觉得危险,可以直接去下一站等我。”吴逸凡一听顿时急了:“你这说的是啥话啊?我自然要陪你去!只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呢?”“我想去看看那片海。”白露眼神飘忽,悠悠说道。海哪里不能看啊?那里的海跟其他地方的海有啥不同?吴逸凡满腹疑问,却不敢继续追问下去。黄昏,白秋原回到家中,径直地走进了自己的书房,打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仔细地端详着,心中百感交集。不久前,他的公司遭到了同行的恶意收购,两位高管变节投敌,一夕之间公司濒临绝境。无计可施的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知道了。”当他把自己遇到的麻烦告知对方后,还没等他开口求助,对方回应了三个字后便挂断了电话。今天,针对公司的恶意收购终止,两位背叛他的高管因经济问题被带走调查,公司毫发无损地回到了他的手中,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那张名片,是带秦天走的那个女子留下的,说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时可以试着打下上面的电话。从绝望深渊中爬起来的他,心中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满满都是遗憾和惋惜。他为女儿感到遗憾,为两个年轻人没能走到一起感到惋惜。虽然那个神秘的女子离开前和秦天一起在女儿面前演了一出戏,但白露都骗不了,又怎么骗得了他这个年岁的人呢?如今,他可以确定,那个女子的身份不同寻常,秦天和她一起离开,一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因为秦天放心不下白露,她才会在临走前找到自己,留下了一份保障。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露儿呢?现在告诉她,又有什么用?白秋原心中很纠结。“怎么一回家就钻到书房里躲着?躲着就能解决问题了?”妻子吴晓芸推开门走了进来,嘴里抱怨着,“打你的电话也不接,我在家都快担心死了!快跟我说说公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实在不行,咱们跟未来的亲家说下,看看他们能帮得上忙不?”“公司的麻烦解决了,收购已经中止了。”白秋原看着妻子,苦笑道。“啊!”吴晓芸惊喜不已,“是谁帮咱们的?”“一个曾经被你万般嫌弃的人”白秋原叹道。“你这话说的我嫌弃过谁?”吴晓芸皱眉反驳道。突然,她似乎想到什么,一下子愣住了。难怪是他?怎么可能是他?他不就是一个大头兵吗?“你说的是”她开口,有些犹豫,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秦天。”白秋原替她说了出来。“这怎么可能?他一个大山沟里出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吴晓芸不停摇头,难以置信。白秋原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可是他是自己要走的,又不是我”沉默半晌后,吴晓芸辩解道。“行了!”白秋原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做人啊,眼睛不要永远朝上!”他知道吴晓芸现在在想什么。若是早一些知道秦天有大本事,她可能不会把女儿逼得那么狠,成全他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作为母亲,她永远不会知道,女儿白露失去了一个多么爱她的男人,一个真的可以拿生命守护她一辈子的男人。电话铃声响起,白秋原看了眼,是女儿打来的。他示意吴晓芸噤声,然后接起了电话。“老爸,我想把婚期往后推一推,先和逸凡出去旅游一圈。我不敢和妈说,你想办法帮我瞒下,瞒不住时帮我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好,放心去吧。你妈就在边上,这件事我和她一声就行了。”“不是吧,老爸你认真的?妈骂起人来火力那么猛,你顶得住?”“今天她应该不会骂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父母的意见只供你参考!”“老爸,你这是啥情况啊?”“啥情况都没有。走前回来吃顿饭吧!”白秋原犹豫很久,最终没有将公司的事告诉女儿。直觉告诉他,两人已经回不去了,再多牵扯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