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朝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胃出血加上伤口感染,差点要了他的命。出院那天,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几乎认不出自己。他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电视台。没进去,就在她办公楼下等。从下午等到黄昏,等到天色擦黑,终于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她似乎刚下班,手里拿着公文包,正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柔和又清晰。陆闻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漫桐。”姜漫桐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只剩下平静的疏离。同事看看他们,识趣地先走了。“有事?”她问,语气平淡。陆闻朝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不大,木质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你的东西,”他声音有些哑,递过去,“还你。”姜漫桐没接,只是看着那个盒子。“扔了吧。”她说。陆闻朝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没收回,只是固执地举着。“漫桐,”他看着她,眼睛很红,声音更低了些,“我要回边境了。那里有任务,很危险,可能……回不来。”姜漫桐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所以?”陆闻朝喉结滚动,眼圈更红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所以,”他声音发哽,带着最后的、卑微的祈求,“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你……真的不爱我了吗?一点都没有了?”风很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闻朝几乎要以为,她心软了,她还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对他心软。姜漫桐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睛里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暮色里,亮得惊人。“陆闻朝,”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叹息,“你知道我死过一次吗?”陆闻朝愣住了。“就在你为了陆淼淼,把我丢在婚礼现场那天。”姜漫桐继续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准确地说,是在更早以前,在你一次次忽略我,一次次选择她,一次次让我等,让我失望的时候,就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只是我自己不肯承认,总以为再等等,再努力一点,你总会看见我。”“后来我才明白,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她摇摇头,那点水光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平静。“算了,说这些没意义。你只需要知道,那个爱你的姜漫桐,已经死在那场你缺席的婚礼里了。现在的我,是新的姜漫桐。”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不恨你,但也不爱你了。”“陆闻朝,祝你以后,一切都好。”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军绿色吉普。周霆深从车上下来,替她拉开车门,手护在她头顶。她坐进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车子发动,汇入车流,消失在暮色里。陆闻朝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盒子。盒子不重,此刻却像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臂颤抖,几乎要捧不住。他缓缓打开盒子。里面,是他珍藏的、关于她的一切。她小时候送他的彩色弹珠,用小手帕包着,说“闻朝哥哥,这个给你玩”。她熬夜给他织的灰色围巾,针脚细密,他嫌丑,只戴过一次就塞进了箱底。她写给他的每一封信,厚厚一沓,从稚嫩的笔迹到娟秀的字迹,事无巨细地分享她的生活,她的喜怒,她的等待。还有那张,两人的合照。她笑得眉眼弯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她却宝贝似的珍藏了这么多年。原来,她给过他的,这么多。原来,他弄丢的,这么多。他忽然就明白了。他永远失去她了。那个会为他亮一盏灯、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默默等待、为他付出全部真心的姜漫桐,被他亲手杀死了。死在他一次次漫不经心的忽略里,死在他理所当然的索取里,死在他最终的选择里。陆闻朝慢慢蹲下身,抱住那个盒子,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暮色四合,将他吞噬。陆闻朝主动申请,调往了最危险的西南边境。那里常年有冲突,条件艰苦,危机四伏。他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命令,几乎不说话。只是疯狂地工作,训练,出任务。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用身体的疲惫和危险,来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一次边境缉毒任务,他们中了埋伏。为了掩护战友撤退,他身中三枪,倒在血泊里。昏迷前,视线模糊,他好像又看到了那盏为他亮着的灯,看到了灯下那个温柔的身影。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喊出一个名字。“漫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