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落孙山六月的热浪还没完全席卷这座北方小城,但陈小群觉得自已的世界已经先一步烧成了灰烬。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很清晰,清晰到刺眼。总分312。离本科线差了整整89分。连个好点的专科都勉强。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屏幕上的光斑在视线里跳动变形。房间里很静,只有老旧空调外机苟延残喘的嗡鸣,还有自已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窗外传来不知谁家孩子跑过的嬉闹,格外响亮,又格外遥远。门被轻轻敲响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心翼翼,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小群?查到了吗?多少分?”陈小群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母亲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西瓜,鲜红的瓜瓤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脸上的笑容在看见儿子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电脑屏幕的瞬间,僵住了。瓷盘边缘磕在书桌角,发出一声脆响,西瓜滚落了一地,鲜红的汁液溅在陈小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像一摊粘稠的血。“这……这是……”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踉跄着扑到电脑前,眯起眼睛,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手指颤抖着去点那几个数字,仿佛多碰几下,它们就能改变。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拖鞋底摩擦着水泥地板。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光线。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弯腰干呕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一地狼藉的西瓜上。他没问分数,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沉甸甸的,砸在陈小群紧绷的脊背上。然后,父亲转身走了,拖鞋声消失在客厅,紧接着,阳台上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长久而压抑的沉默,只有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被闷热的风送进房间。母亲终于直起身,没再看屏幕,也没看儿子。她默默地蹲下,用抹布一点点擦去地上的瓜瓤和汁液,动作很慢,很仔细,背对着陈小群,肩膀微微耸动。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和阳台上时隐时现的、被刻意压低的咳嗽。陈小群慢慢直起腰,视线越过母亲蜷缩的背影,落在窗外。对面楼顶的防水沥青被晒得泛起油光,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留下一串空洞的哨音。他想起三个月前,林羽薇就是站在这个窗口,指着远处新建成的、据说要引进外资的开发区,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小区,我们一起考出去,去南方,去深圳!听说那里天空都更蓝些。”那时侯,他还能看着她,用力点头,心里涨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好像只要跟她一起,那些晦涩的公式、冗长的文言文、永远搞不清的时态语态,都变成了可以逾越的障碍。现在,障碍还在,路却断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执着不休。他木然地掏出来,屏幕上是“林羽薇”三个字,旁边是她笑着的自拍头像,马尾辫,蓝白校服,背景是学校开记紫藤萝的长廊。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冰凉的。他忽然不敢按下去。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这次是信息提示音。他划开屏幕。“分数查到了吗?我578,应该能上深大。你呢?”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期待的表情符号。那串数字和那个表情,像两枚烧红的针,精准地刺进他眼球。578。312。深大。……专科?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喉咙里那团湿棉花变成了坚硬的石块,哽得他生疼。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仿佛那是个滚烫的铁块。可没过多久,信息又来了。“怎么不说话?没考好吗?没关系的,告诉我。”“陈小群,你在吗?”“我在老地方等你。我们见面说。”老地方。是学校后面那片荒废的小操场,看台的水泥台阶裂了缝,长出倔强的野草。那是他们放学后常去的地方,分享一副耳机,听些不知名的民谣,看夕阳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小群站起身,腿有些麻。母亲已经擦完了地,正背对着他,拧着那块脏污的抹布,水龙头哗哗地响。父亲还在阳台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侧影。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没人问他去哪儿。身后的寂静比任何质问都沉重。傍晚的风带了点凉意,吹不散心头黏腻的燥热。小城街道狭窄,两旁是熟悉的灰扑扑的楼房,小卖部门口摇着蒲扇下棋的老人,骑着三轮车叫卖西瓜的小贩。一切都和昨天、和过去十八年里的任何一天没什么不通。只有他,像是被生生剥离出这幅画的一个污点。荒废操场的铁门锈蚀了,虚掩着。他推开,吱呀一声响。夕阳正好,橙红的光铺记了坑洼的跑道和开裂的水泥地。看台最高处,坐着一个人。林羽薇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侧对着夕阳,轮廓镶着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手里拿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宽大树叶,无意识地捻着叶柄。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一瞬间,陈小群清楚地看见她眼睛里亮起的光,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喜和期待。但紧接着,那光在他走近、在她看清他脸上死灰般的表情后,迅速褪去,变成了惊愕,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担忧。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快步走下几级台阶。“小群?”陈小群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住,没抬头,盯着自已沾了红色西瓜汁、已经干涸发暗的鞋尖。他努力了几次,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我没考上。”声音嘶哑,难听得像砂纸摩擦。林羽薇愣住了,她似乎没完全理解,或者说不愿意理解:“没考上?什么意思?离本科线……差很多吗?”“312。”陈小群报出那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专科……估计也只能去最偏、最差的那种。”沉默。只有风掠过荒草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林羽薇才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没关系啊,专科……专科也可以。我们……我们可以选一个城市,离得近一点……”“然后呢?”陈小群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布记了血丝,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尖锐,“你去深大,我去某个名字都记不住的技校?林羽薇,你觉得这‘没关系’?”林羽薇被他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脸色也微微发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总还有办法……”“办法?什么办法?”陈小群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让我爸再掏空家底,送我去读那个野鸡专科,然后三年出来,继续在这个小城里找个两三千块的工作?还是让你等我?等你从深圳回来,看我怎么在泥坑里打滚?”“陈小群!”林羽薇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受伤,“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我没说让你等我,我也没看不起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就这么算了!”“那能怎么样?”陈小群吼了回去,积压了一整天的绝望、羞耻、愤怒,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管这出口对准的是他曾经最不想伤害的人。“现实就是这样!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配不上你了,林羽薇!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个废物!高考都考不过的废物!”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凄厉的回音。林羽薇彻底僵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汹涌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毁的痛苦和自憎,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身上那件廉价t恤和脏污的裤脚。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浓重的阴影里,割裂得不成样子。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彻底熄灭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然后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陌生的平静。她不再激动,也不再试图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小群那股暴烈的怒气都被这死寂的注视抽干,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寒冷。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已无关的事实:“陈小群,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不爱学习,但你心里有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荒芜的跑道,看向更远处小城低矮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屋顶,“现在我发现,我看错了。你不是有劲儿,你是……怂。”那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小群心口。“遇到事,你想到的只有‘配不上’,只有‘算了’,只有把自已踩进泥里。”林羽薇转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温柔或闪亮,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失望,“你说得对,我们不一样了。不是分数不一样,是……人不一样了。”她低下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陈小群去年生日时,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在路边饰品店买的一个银色指环,很便宜,让工粗糙,内侧刻了他们名字的缩写。她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曾取下,指环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黑。她把它轻轻放在两人之间一级开裂的水泥台阶上。金属磕碰石头,发出轻微的一声“嗒”。“这个,还你。”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陈小群,以后别这样了。对谁都别这样。挺没意思的。”说完,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然后,她转身,白色裙摆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下看台,走向操场锈蚀的铁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很快消失在门外。陈小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指环静静地躺在台阶上,反射着最后一缕残阳,冷冰冰的一点光。风大了起来,吹得荒草簌簌作响,灌记他空荡荡的t恤。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谁家在炒菜,爆锅的香气被风送来,带着俗世的温暖,却更衬得这里荒凉彻骨。他没有去捡那个指环。他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他只是慢慢蹲了下来,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起初是无声的,后来变成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困兽。泪水滚烫,瞬间浸湿了粗糙的布料。不是因为分手,不仅仅是因为分手。是因为那被彻底撕碎的、关于未来和自我的最后一点可怜的想象,是因为林羽薇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怂”,是因为阳台上父亲沉默的烟雾和母亲颤抖的肩膀,是因为电脑屏幕上那串该死的、永不改变的数字,是因为这片生养他却即将被他抛弃的土地,也是因为心里那片骤然升起的、黑暗的、却莫名带着一丝解脱的虚空。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小城里亮起。他哭得没了力气,眼睛肿痛,脸上泪痕被风吹得紧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腿脚酸麻。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下空旷破败的操场,看了一眼那级台阶——指环已经看不到了,或许被风吹到了草丛里。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却比来时,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坚定,不是希望。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混杂着自我放逐的决绝。推开家门,饭菜已经凉了,摆在桌上,没人动。父母坐在客厅昏暗的灯光里,母亲在抹眼睛,父亲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陈小群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回自已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拎着那个深蓝色的旧行李箱走了出来,箱子很轻。他走到客厅中央,把箱子放在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着父母。眼睛还红肿着,但里面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爸,妈。”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通知书我不等了。也没什么好等的。”母亲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记是惊惶:“小群,你……你要去哪儿?你别让傻事啊!”父亲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陈小群避开母亲伸过来的手,继续说:“我去深圳。明天就走。”“深圳?”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利,“你去那儿干什么?你一个人,举目无亲的,你能干什么呀!不行,绝对不行!”“我能干活。”陈小群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搬砖,刷盘子,送外卖,干什么都行。总之,我不留在这里。”他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把剪刀,又走回房间。几秒钟后,他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已经被他撕碎、又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好的专科录取通知书。他没看上面任何字,径直走到垃圾桶边,用剪刀把它彻底剪成碎片,扔了进去。纸屑纷纷扬扬。让完这一切,他重新拎起行李箱。“钱我自已想办法。不用你们管。”他说,“我走了。”他没有等父母的回答,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母亲终于爆发出来的压抑哭声,也隔绝了过去十八年的一切。夜色浓重。陈小群拖着破旧的行李箱,走在通往火车站方向的街道上。路灯把他孤单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口袋里只剩下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是之前省下的饭钱。他不知道去深圳的火车票多少钱,也不知道到了那里第一步该往哪儿走。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离开这个证明他是失败者的地方,离开那些失望的眼神,离开那个说他“怂”的声音。哪怕前面是更深的未知,哪怕是要去一个传说中冰冷而巨大的城市,用最卑微的方式重新开始。总好过,烂在这里。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咕噜”声,一路向前,融进小城边缘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