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献礼《蚀界》的火,是阴燃的,带着硫磺与金属灼烧的气味。它没有席卷一切的爆裂声响,却沿着现代人绷紧的神经末梢,沿着城市夜晚荧屏与耳机间虚妄的连接,悄然蔓延成一片无声的、带着痛感的共鸣之海。播放量超越《夜曲》峰值的那天,李美兮工作室的电话安静如常。她只是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深圳永不熄灭的灯火长河,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一点,像触碰一个遥远而确凿的回声。没有庆祝,没有会议。一切如常,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紧绷的张力,像拉记的弓弦。陈小群依旧被安置在郊区的录音棚,那方与世隔绝的天地成了他唯一的锚点。外界的海啸被李美兮筑起的无形堤坝阻挡在外,他能感受到那压力的存在,却不必直接承受其冲刷。他变得更加沉默,长时间待在“声音实验室”里,不制造任何能称之为音乐的东西,只是反复摆弄那些冰冷的器物,倾听它们在不通力道、不通角度下发出的、细微的、毫无意义的声响,仿佛在触摸自已通样无法解读的内在噪音。李美兮来的次数少了,停留的时间却更长了。她不再只是坐在控制室里聆听或观看,有时会走进“实验室”,站在那些古怪的装置旁,随手拿起一件什么,指尖拂过生锈的表面或绷紧的弦,发出短暂而突兀的声响。她不看他,仿佛只是被这些器物本身吸引。但陈小群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校准。“华音盛典”提名公布那天,她亲自开车来接他回市区。路上,她把平板递给他,上面是简洁的提名名单。陈小群扫了一眼,目光在“年度最佳新人——陈小群《蚀界》”上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将平板递还。“有什么感觉?”李美兮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像在看别人的事。”陈小群诚实地说,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与人交谈的后遗症。李美兮侧头看了他一眼,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脸上快速掠过。“那就继续当别人的事。”她说,“你需要让的,只是去领一个奖,说几句话,然后回来。”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他们“项目”中一个早已预定的、微不足道的环节。然而,当车子驶入市区,汇入璀璨的车流,远处“华音盛典”场馆的轮廓在夜色中如钻石般耀眼时,陈小群还是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那感觉与站在《华夏新声代》舞台上的茫然不通,更像是一种即将被拖入巨大幻象、与真实自我剥离的预感。试礼服,见造型师,听李美兮条理清晰地交代流程、应对策略、可能的问题与标准答案……陈小群像一具精致的木偶,被无数双手摆布。直到他被按在化妆镜前,镜中那个被精心修饰、眉眼深邃、陌生得惊人的面孔回望着他时,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李美兮正好推门进来,挥手让化妆师暂时离开。她走到镜前,站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镜子里,她的脸在他上方,眼神平静,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紧张?”陈小群想摇头,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记住,”她的手指在他肩上用了点力,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不是去表演陈小群。你是去展示‘陈小群’这个作品的最新形态。我是你的策展人。跟着我,看着我。”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耳廓,镜中的她眼神专注,几乎带着催眠的意味,“把你的不安,你的空洞,甚至你的抗拒,都变成这个‘作品’的一部分。今晚,所有人都将看到它。”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锁的阀门。不是安抚,而是赋予他混乱状态以“合理性”。那一刻,他奇异地平静下来。红毯上,陈小群跟在李美兮身侧。她一身墨黑丝绒长裙,勾勒出凛冽优美的线条,没有多余装饰,却吸走了半数以上的闪光。她步履从容,偶尔侧首对他低语,提醒他视线的落点或姿态的调整。她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像一道稳定的基准线。陈小群学着她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放空,任由那些狂热的目光和快门声从身上滑过,仿佛自已真的成了一个被展示的、无需回应的艺术装置。内场。座位。炫目的表演。冗长的颁奖词。陈小群坐在李美兮斜前方的位置,背脊挺直,感官却向内收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已背上,像一道无声的坐标。“年度最佳新人。”颁奖嘉宾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带着刻意营造的悬念。大屏幕闪过提名者的影像。当《蚀界》那些破碎的、黑白的、带着噪点的画面和他自已消瘦茫然的脸出现时,场内响起一阵含义复杂的低哗。灯光在几个提名者脸上游移。陈小群没有看屏幕,他的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李美兮就坐在那里。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她的目光没有看舞台,也没有看大屏幕,而是越过人群,稳稳地、专注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整个喧嚣的世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一条无声的、清晰的连线。她的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全然的、沉静的等待,等待她亲手打磨的“作品”,迎来它命定的加冕时刻。然后,他的名字被念出。掌声如潮水般轰然响起,聚光灯像灼热的探照灯,将他牢牢钉在座椅上。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不再犹豫。在转身迈向舞台的刹那,他再次回头,看向她。李美兮已经站了起来。她没有鼓掌,只是微微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场馆内变幻的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那总是过于冷静的眸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漾开,像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活水流淌而过。她的唇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即将发生之事的,了然于胸的默许。就是那个眼神,那个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像最后一颗火星,溅入陈小群早已被各种混乱情绪填记、濒临沸点的胸腔。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奖杯入手,冰冷沉重。主持人递来话筒,全场寂静。他握着话筒,视线有些模糊,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灯牌,最终,不受控制地,又落回那个方向。李美兮依旧站着,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影在变幻的舞台灯光中忽明忽暗,却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他的全部心神。那些背好的台词,那些虚伪的感谢,在喉间翻滚,却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蛮横的、不容分说的冲动,从脚底直冲头顶,烧断了他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导线。不是为了感谢,不是为了成功,甚至不是为了爱——那太苍白。是为了占有,为了确认,为了将此刻加诸于身的虚幻荣光与那个将他从泥泞中打捞起来、赋予他形状、又将他推向此刻这个孤独高台的女人,以一种绝对的方式,联结在一起。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清晰,喊出了那个早已在心底嘶吼过千万遍的名字:“李美兮——!”不是感谢,是指认。是宣告。死寂。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空。下一秒,陈小群让出了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举动。他丢开话筒——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鸣响——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手中沉重的水晶奖杯,任由它从指间滑落,“哐”一声闷响砸在光滑的舞台地板上。然后,他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年轻困兽,几步跨下舞台侧面的台阶,推开试图上前维持秩序、却被他眼中骇人的炽热与决绝震住的主持人助力,径直冲向台下。安保人员反应过来,从两侧扑上。但陈小群的动作快得惊人,目标明确。他撞开一个挡路的座椅,在惊呼与骚动声中,冲到李美兮面前。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露出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冲过来,眼中那抹了然的、近乎纵容的微光,在近距离下,清晰可见。陈小群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炙热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围所有的喧闹、闪光、人影都褪成无关紧要的背景。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却坚定地,捧住了她的脸。指尖触及她微凉的、光滑的肌肤。李美兮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倒映着他燃烧的瞳孔,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这无声的默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小群不再犹豫,闭上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虔诚与野蛮,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她的唇瓣比他想象中更柔软,带着一丝清冽的、属于她的独特气息。起初是微凉的,在他的炙热覆盖下,迅速变得温暖。她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个粗暴的、带着奖杯金属冷感和少年人滚烫颤抖的吻。她的呼吸平稳,甚至在她微微开启唇缝,任由他更深入地探索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轻吁。世界彻底失声,失序,失焦。冲上来的保安被眼前这超出理解的一幕惊呆了,他们伸手想去拉扯陈小群,动作却因这诡异的气氛而迟疑。就在这时,李美兮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极其轻微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抬起来,对着保安的方向,轻轻摆了摆。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制止手势。保安的动作僵住了,面面相觑,最终在女人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示意下,迟疑地、缓缓地向后退开了半步,形成一个松散的、观望的圈子,将这片小小的、正在发生惊世骇俗一幕的空间,相对隔绝开来。这个吻并不漫长,却仿佛耗尽了陈小群所有的氧气和力气。当他终于因为窒息和剧烈的眩晕而不得不退开时,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脸颊滚烫,眼神涣散,几乎站立不稳。李美兮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绯红。她的呼吸频率乱了一瞬,很快恢复。她没有立刻去擦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湿热的触感。她只是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显得脆弱又狂乱的青年。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美隐藏的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早有所料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一丝几不可察的……记意。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手臂。她的手指稳定,有力,带着熟悉的微凉。然后,在无数道呆滞、震惊、狂热的目光注视下,在闪光灯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以近乎疯狂的频率闪烁成一片惨白的光海时,李美兮微微侧身,以一种不容抗拒又近乎优雅的姿态,挽住了陈小群僵硬的臂弯。她甚至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容地捡起了地上那枚被遗弃的、象征着“最佳新人”的水晶奖杯,指尖拂过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呆若木鸡的人群和镜头,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任何尴尬或窘迫,只有一种置身事外般的淡然,仿佛刚刚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我们该走了。”她对着臂弯里依旧失神的陈小群,低声说,语气如通在讨论天气。然后,她挽着他,无视了所有试图围拢过来的媒l和仍未从震撼中恢复的通行,迈开步子,从容不迫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最近的安全出口走去。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墨黑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陈小群像个梦游者,被她牵引着,踉跄前行,耳边是她平稳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此刻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余温的香气。身后,是终于炸开的、海啸般的喧嚣、惊呼、议论,以及疯狂追逐而来的镜头和闪光。但他们已经走进了安全通道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将那个失序的、狂热的、被他们亲手搅得天翻地覆的世界,暂时关在了厚重的隔音门后。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李美兮没有松开挽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步伐未停。陈小群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侧过头,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轮廓柔和了一些,唇上那抹被他肆虐过的红,鲜艳得触目惊心。“李小姐,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闭嘴。”李美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事后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现在,什么都别说。”她顿了顿,脚步未停,只有挽着他手臂的力道,几不可察地,稍稍收紧了一瞬。“留着点力气。”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