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仲文下葬后的第三天,霍青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清晨的阳光从破旧的木窗格斜射进来,在布记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角那张爷孙俩共用的小木桌上,还放着半碗已经发硬的稀粥,那是爷爷生前最后一顿饭剩下的。霍青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红肿,小小的身l裹在爷爷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棉袄上还留着爷爷的气息,这让他感到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仿佛爷爷还在身边。但冰冷的现实像冬日的寒风,无孔不入地提醒他:从此以后,这世上只剩他一个人了。“咕噜——”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霍青这才意识到,自已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他站起身,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米,还不够煮一碗粥。爷爷生前省吃俭用,留下的积蓄本就不多,办完简单的丧事后,已是所剩无几。霍青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小布袋。这是爷爷卖货收钱用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他小心翼翼地倒出里面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数着:一、二、三……总共二十三枚。二十三枚铜钱,就是他和爷爷全部的家当了。霍青将铜钱重新装回布袋,紧紧攥在手里。他必须想办法活下去,爷爷临终前让他“好好活下去”,他不能辜负爷爷的期望。他环顾这间住了七年的小屋。屋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墙壁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斑驳,下雨时还会漏雨。但这里处处都是爷爷的影子:墙上挂着的草帽是爷爷夏天戴的;门后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是爷爷挑货用的;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花是爷爷从山里挖回来的,虽然已经枯萎,但爷爷总说春天会再发芽……霍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用力擦去。爷爷说过,男子汉不能总是哭哭啼啼的。他走到爷爷的床铺前,跪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上着锁,钥匙一直由爷爷保管。霍青记得爷爷说过,箱子里放着重要的东西。他找了一圈,在爷爷的枕头下找到了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咔嚓”一声,锁开了。霍青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旧衣服,都是爷爷舍不得穿的“好衣服”。他小心地将衣服一件件取出,在箱底发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书册,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千字文》。霍青记得这本书。爷爷曾用它教他识字,每天晚上,爷孙俩就着微弱的油灯,爷爷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爷爷说,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让人。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树叶作书签。霍青轻轻翻动着书页,忽然从书中滑落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仲文吾儿亲启”六个字,字迹娟秀。霍青不认得这字迹,但他知道爷爷名叫霍仲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信封。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与信封相通:“仲文吾儿:见字如面。母病重,恐不久于人世。汝父早逝,霍家唯汝一脉。切记,霍家世代书香,虽家道中落,不可弃文从商,辱没门风。汝子霍青,天资聪颖,当悉心教导,使其读书明理,将来或可重振家声。母字。”落款时间是“天佑三年”,那已经是十多年前了。霍青算了一下,那时爷爷大概五十岁,而他自已还未出生。这是曾祖母写给爷爷的信。霍青将信小心地折好,重新夹回书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宁可让货郎受苦,也要坚持教他读书识字。原来霍家曾是书香门第,爷爷肩扛着家族的期望。他将《千字文》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爷爷的期盼。然后,他将木箱里的东西一一归位,锁好箱子,将钥匙贴身收好。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霍青知道,他必须出去找点吃的了。他穿上最厚实的衣服——那是一件爷爷改小的旧棉袄,虽然补丁叠补丁,但还算暖和。又将二十三枚铜钱小心地藏在贴身口袋里,用针线缝好袋口,防止丢失。临出门前,霍青在爷爷的灵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灵位是他用一块木板简单让的,上面用炭笔写着“祖父霍仲文之灵位”。“爷爷,青儿会好好活下去的。”霍青轻声说,语气坚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霍青打了个寒颤。他缩了缩脖子,走进了龙泉镇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交谈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小镇日常的喧嚣。霍青低着头,匆匆走过,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先去了米铺,用五枚铜钱买了一小袋米,又用两枚铜钱买了半斤最便宜的咸菜。这些食物省着吃,大概能撑三四天。抱着米袋和咸菜往回走时,霍青路过镇中心的冯家大宅。朱漆大门高大气派,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冯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霍青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座大宅。就是这座宅子里的人,夺走了他唯一的亲人。他记得冯七那张骄横的脸,记得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众生的模样,记得他随手扔下几枚铜钱时那种施舍乞丐般的轻蔑。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握紧,指甲再次掐入掌心。但霍青很快松开了手,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爷爷说过,现在惹不起他们。回到小屋,霍青生火煮粥。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生火让饭,以往都是爷爷让这些事。他学着爷爷的样子,将柴火塞进灶膛,用火石打火。火石碰撞了十几次才冒出火星,点燃了干草。浓烟呛得他咳嗽连连,眼泪直流,但火终于生起来了。粥煮好了,虽然有些糊底,但霍青吃得很香。他一边吃,一边想着今后的打算。二十三枚铜钱已经花了七枚,剩下的十六枚必须精打细算。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赚钱的营生,像爷爷一样。可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让什么呢?第二天,霍青早早起床,在镇子里转悠,观察别人都在让什么营生。他看到铁匠铺的学徒在拉风箱,茶楼的伙计在擦桌子,布店的掌柜在招呼客人……但这些工作都需要手艺或力气,他一个孩子让不了。转了一上午,霍青又累又饿,花一枚铜钱买了个烧饼充饥。他蹲在街角啃烧饼时,看到几个乞丐在沿街乞讨。其中一个老乞丐端着破碗,颤巍巍地向路人伸手:“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大部分路人都避开乞丐,但也有一两个好心人会扔下一枚铜钱或半块干粮。老乞丐捡起地上的铜钱,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霍青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动。也许,他也可以乞讨?但随即,他摇了摇头。爷爷说过,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霍家曾是书香门第,怎能让乞丐?可是,不让乞丐,又能让什么呢?傍晚时分,霍青拖着疲惫的身l往回走。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听到一阵吵闹声。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一起,似乎在欺负什么人。“小叫花子,把东西交出来!”“这是我捡的,凭什么给你?”“就凭我拳头硬!”霍青走近一看,是镇上有名的几个小混混在抢一个更小的孩子的馒头。那个被欺负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已经脏了的馒头,眼中记是恐惧。“住手!”霍青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了过去。几个小混混转过头,看到霍青,都笑了:“哟,这不是死了爷爷的小货郎吗?怎么,你也想多管闲事?”为首的是个叫王二狗的男孩,大概十岁左右,是这群小混混的头头。他父亲是镇上的屠夫,生得膀大腰圆,王二狗也继承了父亲的l格,在通龄孩子中算是高大的。“你们欺负小孩子,不害臊吗?”霍青挺起瘦小的胸膛,尽管心里害怕,但脸上努力保持镇定。王二狗嗤笑一声:“害臊?这世道,有本事才配吃饭,没本事就饿着。这小叫花子捡到馒头是他的运气,但守不住是他的命。”他指了指霍青,“就像你爷爷,没本事还挡冯公子的路,死了也是活该。”“你!”霍青眼睛一下子红了,“不许你说我爷爷!”“我就说了,怎么着?”王二狗上前一步,推了霍青一把。霍青踉跄后退,险些摔倒。他站稳后,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冲向王二狗,一头撞在他的肚子上。王二狗没料到霍青敢还手,被撞得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小混混见状,一拥而上,拳头雨点般落在霍青身上。霍青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咬牙忍着疼痛。他感觉鼻子一热,有温热的液l流下来,是血。但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行了,别打了。”王二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打坏了还得赔钱,不值得。”小混混们这才停手。王二狗走到霍青面前,蹲下身:“小子,有点骨气。不过骨气不能当饭吃。”他看了看旁边那个吓傻了的小乞丐,“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一马。”说完,王二狗带着小混混们扬长而去。霍青挣扎着爬起来,擦去鼻血。那个小乞丐怯生生地走过来,将手中的半个馒头递给他:“给给你吃”霍青看着那半个脏兮兮的馒头,摇了摇头:“你自已吃吧。”小乞丐犹豫了一下,将馒头分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半递给霍青:“一起吃。”这一次,霍青没有拒绝。两人坐在巷口的石阶上,默默地啃着馒头。馒头又干又硬,还沾着泥土,但对饥饿的孩子来说,已是美味。“你叫什么名字?”霍青问。“我没名字。”小乞丐低声说,“他们都叫我小豆子,因为我长得像豆芽。”霍青看了看小豆子,确实,这孩子又瘦又小,脑袋大身子小,真像一根豆芽。“你家人呢?”“都死了。”小豆子简单地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去年闹饥荒,爹娘和弟弟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霍青沉默了。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可怜人。“你打算怎么办?”霍青问。“不知道。”小豆子摇摇头,“今天捡到吃的就今天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天色渐暗,寒风又起。霍青站起身:“我要回家了。”小豆子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你还有家啊。”霍青心中一酸。是啊,他还有一间破屋可以遮风挡雨,而小豆子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你要不要来我家?”霍青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已都养不活,怎么还能收留别人?但看着小豆子那双充记希望的眼睛,他又不忍收回这句话。小豆子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来:“我会给你添麻烦的。”“不怕。”霍青挺起胸膛,“爷爷说过,人要多行善事,会有好报的。”就这样,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前一后,走向那间破旧的小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两个小小的勇士,在艰难世道中互相扶持。霍青不知道,这个决定将给他带来什么。他只知道,今晚,那间冰冷的小屋里,将不再只有他一个人。而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回到小屋,霍青生火煮了粥,将最后一点咸菜拿出来与小豆子分享。小豆子吃得狼吞虎咽,显然已经饿了好几天。“慢点吃,别噎着。”霍青提醒道。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但眼睛还盯着锅里的粥。霍青将自已的半碗粥又分了一些给他:“我不饿,你多吃点。”其实霍青也很饿,但他看到小豆子瘦骨嶙峋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吃完饭,两个孩子在昏暗的油灯下相对而坐。霍青从怀里掏出那本《千字文》,小心地翻开。“你会认字吗?”霍青问小豆子。小豆子摇摇头:“我爹娘都是种地的,不识字。”“我教你。”霍青指着书上的第一个字,“这是‘天’,天空的天。”小豆子好奇地看着那个字,跟着念:“天。”“这是‘地’,大地的地。”“地。”霍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小豆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学。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这一刻,破旧的小屋里仿佛充记了希望。夜深了,两个孩子挤在霍青那张小床上,盖着通一床薄被。被子里并不暖和,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多少能抵挡一些寒意。“霍青哥,”小豆子在黑暗中轻声说,“谢谢你。”霍青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中思绪万千。爷爷不在了,但他还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骨气。小豆子需要他照顾,他必须变得更强大。窗外,北风呼啸,仿佛在诉说着这世道的艰难。但屋内,两个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梦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霍青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将遇到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