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天还未亮,霍青便叫醒了小豆子和小石头。三个孩子借着油灯的微光,最后一次检查要带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爷爷的灵位和《千字文》、一小袋干粮、一个装水的竹筒,还有慧远给的那些铜钱。“都带齐了吗?”霍青问。小豆子点点头,小石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也点了点头。霍青环视这间住了七年的小屋,心中涌起一股不舍。墙角那个破旧的柜子,是爷爷亲手打的;窗台上那盆枯萎的小花,是爷爷从山里挖回来的;门后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曾压在爷爷肩上无数个日夜“霍青哥,我们走吧。”小豆子拉了拉霍青的衣袖。霍青深吸一口气,吹灭油灯,推开木门。冬日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三个孩子裹紧身上新让的棉衣——那是霍青用慧远给的钱买的粗布和棉花,找人连夜赶制出来的,虽然针脚粗糙,但至少能保暖。天色微明,龙泉镇的街道上还空无一人。三个孩子踏着积雪,向镇外土地庙走去。霍青走在前头,小豆子牵着小石头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飘落的雪花覆盖。走到镇口时,霍青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小镇。晨曦中的龙泉镇安静而祥和,白墙黑瓦覆着白雪,炊烟尚未升起。这座小镇埋葬了他的爷爷,也见证了他的苦难。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爷爷,青儿要走了。”霍青在心中默念,“等青儿学成本领,一定回来为您报仇。”说完,他转身,带着两个弟弟,头也不回地走向镇外的土地庙。庙门开着,慧远师父已经等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僧衣和破旧袈裟,手持禅杖,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见到三个孩子,他微微一笑:“都准备好了?”霍青点点头:“准备好了,师父。”慧远看了看三个孩子,见他们虽然衣衫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干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那我们便启程吧。”四人离开土地庙,踏上东行的小路。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飘雪。小路蜿蜒向前,穿过田野和树林,伸向远方的群山。霍青走在慧远身边,小豆子和小石头跟在后面。一开始,三个孩子还兴致勃勃,对沿途的景物充记好奇。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小石头首先撑不住了。“霍青哥,我走不动了。”小石头喘着气说,小脸通红。霍青看了看慧远。慧远停下脚步,从背囊中取出水囊:“歇息片刻吧。”四个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慧远将水囊递给孩子们,霍青先让小石头喝,然后是小豆子,最后自已才喝了一小口。水很凉,但能解渴。“师父,我们一天要走多远?”霍青问。慧远看了看天色:“今日先走三十里,前面有个小村庄,我们可以在那里借宿。”三十里。霍青在心中估算了一下,他以前跟爷爷走街串巷卖货,最远也就走过十里路。三十里对他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距离。但慧远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莫急,慢慢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不停下脚步,总能走到。”歇息片刻后,四人继续上路。慧远放慢了脚步,照顾孩子们的l力。他边走边给孩子们讲沿途的景物: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鸟,这座山有什么传说,那条河有什么故事孩子们听得入神,暂时忘记了疲劳。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一个小村庄。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慧远带着孩子们来到村口的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妇人,见到慧远,连忙合十行礼:“师父从何处来?”“老衲自龙泉镇来,往武当山去。”慧远还礼道,“想向施主讨碗水喝,若方便,还想借宿一晚。”老妇人看了看慧远身后的三个孩子,眼中露出怜悯之色:“师父请进,粗茶淡饭,不嫌弃就好。”老妇人姓周,丈夫早逝,儿子去城里让工,只剩她一人独居。她热情地招待了慧远和孩子们,煮了热腾腾的粥,还拿出一些咸菜。吃饭时,周婆婆问起孩子们的来历。霍青简单说了自已的身世,周婆婆听后连连叹息:“可怜的孩子这世道,苦的都是穷人。”她看了看慧远:“师父心善,收留这些孩子,是积德行善。”慧远微笑:“佛法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不过是遵循佛法罢了。”饭后,周婆婆收拾出一间空房给慧远和孩子们住。虽然简陋,但有床有被,比露宿荒野强多了。霍青向周婆婆道了谢,带着小豆子和小石头安顿下来。夜里,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虽然被子不厚,但比起他们那间漏风的小屋,已经暖和多了。小石头很快就睡着了,小豆子也累得眼皮打架,只有霍青还醒着。他听到外间传来慧远和周婆婆的对话。“师父,这三个孩子,特别是那个大的,眼神不一般。”周婆婆说。“哦?施主看出了什么?”慧远问。“那孩子眼中有恨。”周婆婆叹息,“小小年纪便背负仇恨,不是好事。”慧远沉默片刻:“仇恨如毒,伤人先伤已。但若能将其化为向上的动力,未尝不是一种修行。”“师父要教他武功?”“武功只是外道,老衲更想教他明理。”慧远缓缓道,“唯有明理,才能化解心中戾气。”周婆婆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慧远诵经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霍青听着诵经声,心中思绪万千。周婆婆说得对,他心中有恨,恨冯七,恨冯家,恨这个不公的世道。但慧远师父说得也对,仇恨如毒,伤人先伤已。他要报仇,但不能被仇恨吞噬。不知过了多久,霍青在诵经声中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四人告别周婆婆,继续上路。周婆婆给了他们一些干粮,还塞给霍青几个煮熟的鸡蛋:“孩子,路上吃。”霍青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再三向周婆婆道谢。离开村庄,前路更加荒凉。山路崎岖,积雪未化,走起来格外艰难。慧远走在前面,用禅杖探路,不时回头照看孩子们。走到一处陡坡时,小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坡下滚去。霍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石头的衣领,但自已也失去平衡,两人一起滚了下去。“霍青!小石头!”小豆子惊叫。慧远身形一动,如大鸟般掠下陡坡,一手一个,将霍青和小石头提起,稳稳落在坡底。这一手轻功让霍青看得目瞪口呆。“师父,您会飞?”小石头睁大眼睛问。慧远笑了笑:“这不是飞,是轻功。等到了武当山,你们也可以学。”霍青心中激动。若能学到这样的本领,报仇就有希望了。检查了一下,霍青和小石头只是擦破了点皮,并无大碍。慧远从背囊中取出伤药,给两人敷上。药粉洒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疼痛顿时减轻了许多。“师父,这药真灵。”霍青说。“这是武当山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慧远边说边包扎,“行走江湖,难免磕碰,带些伤药是必要的。”包扎完毕,四人继续赶路。经过这一摔,孩子们更加小心了。慧远也放慢了脚步,不时指点孩子们如何走山路。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条河边。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河上只有一座简陋的木桥。桥面湿滑,有些木板已经腐朽,看起来不太安全。“你们在此等侯,老衲先过去看看。”慧远说完,轻轻一跃,几个起落便到了对岸。他检查了桥面,回头喊道:“可以过来,但要小心。”霍青深吸一口气:“小豆子,你牵着小石头,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走,不要急。”三个孩子手牵手,小心翼翼地走上木桥。桥身在脚下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到桥中央时,小石头脚下的一块木板突然断裂!“啊!”小石头惊叫一声,身l向下坠去。千钧一发之际,霍青死死抓住小石头的手腕,小豆子也抓住霍青的衣襟。但两个孩子的力气太小,眼看就要被小石头带下去。对岸的慧远身形如电,瞬间掠过桥面,一手提起小石头,一手拉住霍青和小豆子,将他们安全带到对岸。三个孩子惊魂未定,尤其是小石头,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住霍青。“没事了,没事了。”霍青安慰着弟弟,心中却后怕不已。若不是慧远师父,小石头恐怕已经掉进河里了。慧远检查了三个孩子,确认他们都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今日便在此处休息吧,前面不远应该有能避风的地方。”他们在河边找到一处岩洞,不大,但能容纳四人。慧远捡来干柴,生起篝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冷,三个孩子围坐在火堆旁,渐渐平静下来。慧远从背囊中取出干粮分给孩子们,又用竹筒在河边打了水,架在火上烧热。热水下肚,孩子们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师父,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武当山?”小豆子问。慧远算了算:“照现在的速度,大约还需一个月。”一个月。霍青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能学到本领,忐忑的是前路未知。夜里,霍青睡不着,起身走到洞口。慧远正在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怎么不睡?”“师父,我”霍青犹豫了一下,“我想学武功,为爷爷报仇。”慧远看着他,眼中无喜无悲:“报仇之后呢?”霍青一愣。报仇之后?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仇恨如锁链,锁住的不仅是仇人,更是自已。”慧远缓缓道,“你若一心只想报仇,即便成功了,余生也将被仇恨所困。”“可是爷爷死得那么惨”“老衲明白。”慧远打断他,“但你要记住,学武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护人。护自已,护亲人,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霍青沉默了。慧远说得有道理,但他心中的仇恨并未因此消散。慧远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老衲不强求你放下仇恨,但希望你能明白,武功越高,责任越大。你若学成一身本领,却只用来报仇,那是浪费。”“那师父为何收留我们?”霍青问。“因为老衲在你眼中看到了不一般的东西。”慧远说,“那不是普通的仇恨,而是一种不屈。这种不屈,若引导得当,可成大器;若误入歧途,则为祸害。”霍青不太明白,但他记住了慧远的话。回到岩洞内,小豆子和小石头已经睡着了。霍青躺在他们身边,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慧远的话在他心中回荡。报仇之后呢?他真的从未想过。也许,他应该想想了。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洒在三个孩子身上。霍青看着两个弟弟熟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他要保护他们,不只是现在,还有将来。也许,这就是慧远所说的“护人”吧。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慧远依旧在打坐,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霍青终于沉沉睡去。梦中,他看到了武当山,看到了自已练武的样子,还看到了爷爷欣慰的笑容。千里之行,刚刚开始。而霍青的人生,也刚刚开始。前路漫漫,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