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沉,浓云如墨,低低压在山峦之巅,吞没了最后一点星光。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卷起枯叶和尘土,在山谷间盘旋。空气沉闷而潮湿,带着山雨欲来前特有的土腥气。
哑泉日军营地,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将木板房和帐篷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哨塔上的探照灯光柱机械地扫过铁丝网外围的黑暗,光束中尘埃飞舞,更显营地孤立于荒山野岭的诡异与不安。
山洞入口处加强了警戒,四名哨兵挺立如桩,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洞口深处传来的机器嗡鸣声,似乎比白日更加沉闷、持久,混合着通风管道的嘶嘶气流声,像是某种巨兽沉睡中的鼾息。
医务室内,胡老扁闭目盘坐在一张行军床上,看似在静坐养神,实则耳听八方,心神绷紧如弦。苏暮雨坐在他对面,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慢慢地、一下下地捣着石臼里的草药,动作稳定而规律,臼杵撞击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掩盖着她同样急促的心跳。
野村军医已经回他自己的住处休息,只留下那个年轻医护兵在隔壁小间和衣而卧,鼾声时断时续。门外,固定的岗哨每隔一段时间传来沉重的踱步声。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约定的凌晨四点,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胡老扁的指尖,无声地在自己膝盖上敲击着密码节奏,与苏暮雨对望一眼。苏暮雨微微点头,表示一切正常,尚未察觉异动。他们必须等待那三颗撕裂夜空的红色信号弹,那是行动开始的号角,也是他们从内部策应的发令枪。
然而,营地内的气氛,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寻常的紧绷。就在一个时辰前,野村军医被匆匆叫去指挥所,回来后脸色十分难看,在医务室门口驻足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胡老扁和苏暮雨,终究没说什么,只低声严厉叮嘱了医护兵几句,便又匆匆离开,方向似乎是山洞。
随后,营地里的巡逻队次明显加密,换岗时间似乎也有临时的调整。远处指挥所的灯火一直亮着,隐约有人影晃动和压低的交谈声。
“鬼子似乎有所警觉。”胡老扁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苏暮雨道。
苏暮雨停下捣药,指尖沾了点水,在床沿极快地写下几个字:“吴?泄密?”她担心伪军连长吴有德那边出了岔子。
胡老扁缓缓摇头。吴有德若反水,来的就不只是加强警戒,而是直接抓捕了。更大的可能,是鬼子内部例行提高了戒备级别,或是哑泉工事本身出现了什么意外状况,引起了上层不安。
无论是哪种,对他们即将展开的行动都极为不利。戒备森严意味着攻击难度增大,突发状况则可能打乱所有部署。
“见机行事,以信号为准。”胡老扁写下回应,眼神坚定。箭已在弦上,容不得退缩。
……
营地西侧外围,废弃物料堆放处。这里堆着破损的板箱、锈蚀的铁桶、废弃的建材,杂草丛生,靠近一段相对低矮且年久失修的铁丝网。李石头和另外两个经过胡老扁暗中嘱咐、相对机警的劳工,假装在此处整理散落的废料(这是监工临时派的活),实则心神不宁地等待着。他们衣衫单薄,在渐起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但眼睛却不时焦急地望向山寨方向的黑暗天际。
“李哥,真的……真的有信号吗?会不会是……”一个年轻的劳工声音发颤,话未说完。
“闭嘴!”李石头低声呵斥,自己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胡先生不会骗我们。看见红星星,就往这边躲,别管其他。想活命,就信胡先生!”他的话既是说给同伴,也是说给自己听,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半块坚硬的杂面饼,是昨天偷偷省下来的。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等着……
……
距离营地约两里的一处密林山坳,王雷率领的主力攻击队已经悄然集结到位。八十多人屏息潜伏,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枪械偶尔与石块碰撞的轻微磕响,以及压抑的喘息声。
王雷伏在一处岩石后,举起望远镜,透过林木缝隙观察着远处灯火闪烁的营地。探照灯光柱规律地扫过,巡逻队的身影隐约可见。他的眉头紧锁。根据岩鹰几分钟前送回的最新侦察,营地今夜哨兵数量增加了约三分之一,山洞入口处更是增至六人,而且似乎有军官在亲自巡查。
“队长,情况不对。”岩鹰像影子一样滑到他身边,声音低沉,“警戒加强了,而且半小时前,有一辆卡车从后方驶来,卸下一些箱子,直接运进了山洞,守卫很严密。另外,劳工窝棚那边的看守也增加了。”
“会不会是吴有德那边……”身旁的柱子忍不住低声道。
王雷摇头:“如果是吴有德出了问题,我们现在看到的就应该是埋伏,而不是单纯的加强警戒。很可能是鬼子自身的戒备升级,或者……哑泉里面出了什么事,让他们格外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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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了看漆黑如锅底的天幕,浓云翻滚,一丝光都不透。“天气也对行动不利,信号弹的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通知各小队,按原计划准备,但提高警惕,做好强攻准备。一旦信号发出,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撕开缺口!岩鹰,接应小队情况如何?”
岩鹰答道:“已经运动到预定位置,就在铁丝网西侧废弃堆外围,距离李石头他们潜伏点不到五十米,隐蔽良好。只等信号。”
“医疗队呢?”
“威尔逊博士、阿婆他们带着药品器材,在后方一里处的安全岩洞建立了临时救护点,红牡丹带人保护。”
王雷点点头,再次看向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分。距离四点,还有四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风声、林涛声、远处隐约的机器声,交织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
营地山洞深处。
与外界想象的阴森恐怖不同,山洞内部经过拓宽和加固,部分区域甚至铺设了简陋的水泥地面和照明线路。深处一个较大的洞室内,灯火通明,摆放着许多粗陋的实验台、玻璃器皿、蒸馏设备以及一些密封的铁罐。空气混浊,充斥着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淡淡的甜腥味,还有一种类似于动物园的腥臊味。
田中博士穿着白大褂,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滤罐式),正站在一个特制的铁笼前。笼子里关着的不是动物,而是两个骨瘦如柴、目光呆滞、仅着褴褛布片的人!他们的手臂和腿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红斑、水疱和溃烂,呼吸微弱。这就是日军用活人进行毒剂试验的铁证!
野村军医站在稍远处,脸色苍白,没有戴防毒面具(显然这个区域的毒气浓度被控制在“安全”范围),但用一块浸湿的手帕捂着口鼻。他看着笼中非人的惨状,胃里一阵翻腾。尽管早已知道这里的“工作”性质,但每次亲眼目睹,仍感到强烈的生理和心理不适。
“第47、48号实验体,接触新配方‘樱花三型’气溶胶十二小时后,出现典型皮肤糜烂和呼吸系统损伤,但神经毒性症状不明显。”田中博士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闷哑而毫无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件器物的损坏情况,“需要加大神经毒剂组分比例,或者改进混合方式。另外,废液处理池的容量快要饱和了,必须尽快安排清理或扩建,否则渗透风险加大。”
野村低声应道:“是,博士。施工队已经在加装第二套通风设备,预计明晚完成。废液池……我明天安排工兵处理。”
“要快!”田中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地扫过野村,“上级催得很紧,‘樱花三型’必须在下个月前完成定型测试。还有,那个中国郎中,他的药方试验有结果了吗?”
野村连忙回答:“初步给两名轻度症状的士兵试用了他调整后的药方,配合我们的常规治疗,症状缓解速度似乎比单纯用我们的药快一些,尤其是皮肤红斑消退明显。但他方子里那味‘七叶一枝花’,我们库存不多了,他坚持要新鲜的效果才好。”
“哼,民间医术,或许有点歪打正着的门道。”田中语气不屑,但眼神里却有一丝算计,“控制好他,必要时可以让他去采药,派人盯紧。他的药方和那些草药,可以作为我们研究的补充参考。但记住,他只是一个工具,用完……你知道该怎么做。”
“哈依!”野村低头,心中却掠过一丝寒意。他明白“用完”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