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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丰碑永铸(第1页)

车队在北方莽莽群山间艰难跋涉了两日。白日谨慎择路,避开可能的大路和集镇,夜间则寻找隐蔽处休整。伤员的情况时好时坏,缺医少药的局面日益严峻。缴获的日军西药在威尔逊和胡老扁的精心调配下,优先保障重伤员,但预防感染的磺胺类所剩无几,止痛镇静剂更是早已告罄。胡老扁不得不更多依赖针灸和草药,但一些复杂的外伤和内部感染,让他常感力不从心。

苏暮雨几乎成了他的影子,也成了临时医疗队的核心。她向胡老扁学,向威尔逊学,甚至向龙阿婆请教,迅速成长着。她那双原本只拈银针、辨药材的纤手,如今也能熟练地清洗狰狞的伤口、进行简单的缝合、为高烧的战士用酒精擦拭降温。她的沉稳和细心,让许多疼痛难忍的战士在看到她时,都能稍稍平静。

第三日黄昏,车队按照缴获地图的指引,终于接近了一片相对熟悉的区域——这里是抗日游击队活动频繁的游击区边缘。王雷命令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并派岩鹰带两名最机警的队员,前出寻找可能的联络点或乡亲。

夜幕降临,篝火再次燃起。气氛比前两日略轻松了些,毕竟到了“自家”地界。但人们脸上的倦容和伤员的呻吟,依然提醒着胜利背后的沉重代价。

胡老扁正为一个伤口化脓、引发高热的战士换药。伤口在左肋下,是被刺刀挑开的,虽然当时缝合了,但连日颠簸和恶劣条件导致感染恶化。战士烧得满脸通红,神志模糊,脉搏快而虚浮。

“脓毒内陷,热极生风。”胡老扁眉头紧锁,用银针泄其大椎、曲池、合谷以退热,又刺足三里、三阴交试图扶正。但效果有限。他手头能用的强力清热解毒药(如犀角、羚羊角)早已用尽,普通草药难当此任。

威尔逊检查后,摇了摇头:“需要立刻手术清创,引流脓液,并且静脉注射强效抗生素。但我们没有条件。”他拿出最后两片磺胺,让战士服下,但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看着战士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和渐渐微弱的呼吸,一股无力感攫住了胡老扁。他救过那么多疑难杂症,此刻却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位年轻的战友,死于最普通的伤口感染。这比面对剧毒更让他感到挫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火堆旁的龙阿婆,忽然起身走了过来。她看了看战士的伤口,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嘶哑地对胡老扁说:“热毒走黄,邪入心包。寻常药石难进,可用‘虎杖拔毒’之法。”

“虎杖拔毒?”胡老扁一怔。他知道虎杖这味药,性味苦寒,能清热解毒、散瘀止痛,但效力似乎不足以应对如此危症。

龙阿婆没有解释,转身回到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大背篓旁,摸索了一阵,取出一截黑褐色、疙疙瘩瘩、形似老树根的东西,又拿出一个小陶罐和捣药的石臼。她将那块“虎杖”放入臼中,慢慢捣碎,又加入几样胡老扁叫不出名字的干枯草叶和一种散发着奇异腥气的红色粉末。最后,她将那战士伤口上换下的、沾满黄绿色脓血的旧敷料,小心地刮了一些脓血,混入药臼中,一起捣成粘稠乌黑的糊状。

这举动让旁边的威尔逊和米勒都皱起了眉头,混合脓血?这违反了他们所知的任何无菌原则。

龙阿婆不理旁人眼光,将药糊涂抹在一块干净的(相对而言)粗布上,然后对胡老扁说:“敷在伤口上,半个时辰。会有东西出来。”

胡老扁看着她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闪过无数医书典故和民间奇术。有些古法,确实会用“以毒引毒”、“同气相求”的匪夷所思之法。他咬了咬牙,选择相信这位深不可测的草鬼婆。

药膏敷上。起初并无异样。约莫一刻钟后,战士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伤口敷药处周围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紫黑,并迅速向上蔓延!

“不好!毒性扩散了?”威尔逊惊呼,就要上前揭掉药膏。

“别动!”龙阿婆厉声制止,虽然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老扁紧紧按住战士,手指搭在其寸口。脉象变得洪大而数,仿佛邪毒被全部激发出来,在做最后的挣扎。他额角渗出冷汗。

又过了片刻,就在那紫黑色快要蔓延到战士胸口时,奇迹发生了。敷药处的皮肤中央,突然鼓起一个脓包,然后“噗”的一声轻响,一股浓稠如酱、颜色黑绿、气味极其腥臭的脓血,猛地从伤口边缘和那个新鼓起的脓包中喷射出来!量之大,远超寻常!

脓血喷涌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停止。随着这污秽之物的排出,战士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脸上的潮红竟开始减退,呼吸也变得稍微顺畅了些。最神奇的是,伤口周围那可怕的紫黑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露出原本红肿但正常的肤色。

胡老扁立刻上前诊脉。脉象虽仍数,但那股壅塞欲绝的邪毒之象已然大减!

龙阿婆这才示意可以揭掉药布。只见伤口处虽然依然狰狞,但原先那种黄绿色的腐败组织似乎被“拔”掉了不少,露出相对新鲜些的肉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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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脓毒之根,已被引出大半。再用清热托毒之药内服外敷,可保无虞。”龙阿婆平静地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取来清水,将剩下的药渣洗去,又拿出另一种气味清香的淡绿色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布包扎好。然后开了个简单的方子:蒲公英、紫花地丁、野菊花、甘草,让红牡丹去煎煮。

胡老扁和威尔逊看得目瞪口呆。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伤口感染处理的认知。那混合了脓血的药膏,像是一剂精准的“诱饵”或“导航”,将深层的、扩散的脓毒硬生生“吸引”、“拔除”到了体表排出。这是何等霸道而神奇的思路!

“阿婆……这‘虎杖拔毒’……”胡老扁忍不住想问个究竟。

龙阿婆摆摆手,不欲多言:“祖上传的笨法子,山里人没你们城里郎中讲究,命硬,就用猛药。知道多了,反而用不好。”她收拾起东西,又回到火堆旁坐下,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沉默。

但这一手,彻底折服了所有人,包括心高气傲的威尔逊和米勒。他们意识到,在极端恶劣、缺乏现代医疗条件的战场上,这些源于古老生存智慧、看似粗糙甚至“不卫生”的土法,可能蕴含着直达问题核心的生命力。

战士的高热在服药后半夜开始减退,次日清晨,竟然恢复了神志,虽然虚弱,但已脱离险境。这消息让整个营地精神为之一振。

上午,岩鹰带着喜讯回来了!他们找到了当地的游击小组和乡亲!不仅带来了急需的粮食、药品(虽然不多,但很关键),还联系上了附近一支较大的游击队主力,对方正在赶来接应!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了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午后,接应的游击队到了,足有百余人,领头的队长姓赵,是个豪爽的汉子。看到王雷他们带来的缴获物资、文件,尤其是那些从魔窟中救出的同胞和鬼子活体实验的铁证,赵队长激动得热泪盈眶,重重拍着王雷的肩膀:“老王!你们这是立了泼天的大功啊!捅了鬼子的肺管子了!”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和相对安全的区域,接下来的行程顺利了许多。几日后,他们抵达了游击队在山中的一处稳固根据地。

在这里,重伤员得到了真正像样的救治和安置。根据地的医生(也是中医为主,有少量西药储备)和胡老扁、威尔逊等人一起会诊,制定治疗方案。那些九死一生的重伤员,包括小陈和那个中毒战士,终于踏上了缓慢但稳定的康复之路。

获救的同胞被妥善安置,根据地的人民像对待亲人一样照顾他们,给他们温饱,听他们泣诉,帮他们慢慢走出噩梦。那个曾投掷燃烧包的男人,在一次根据地的控诉大会上,声泪俱下地讲述了亲身经历,激起了全体军民的冲天怒火和抗战决心。他和其他几个身体恢复较好、无家可归的同胞,坚决要求加入游击队,拿起枪,为死难的亲友报仇。

最重要的,是那些从“荣字1644”基地带出的文件资料。根据地的领导高度重视,组织专人(包括懂日文的米勒和几个学生)连夜翻译、整理、誊抄。随着一页页触目惊心的实验记录、配方数据、人员名单、甚至还有部分试验照片(极其模糊但能辨)被解读出来,日军进行系统性、大规模活体毒剂试验的滔天罪行,铁证如山。

这些资料被制作成多份副本,通过地下交通线,火速送往后方更高级别的指挥机关和可能的国际渠道。王雷、胡老扁、威尔逊等人,也分别详细撰写了战斗经过和目击报告。

半个月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根据地为在哑泉和“荣字1644”基地战斗中牺牲的烈士,举行了一场简单而隆重的追悼暨庆功大会。

会场设在根据地山谷中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背靠苍翠青山,面对潺潺溪流。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松枝扎成的牌坊,上面挂着白纸黑字的挽联:“捐躯赴国难,英魂铸山河”。下方,摆放着二十三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牺牲烈士的姓名(有些只知道姓氏或代号)。

全体根据地的军民,以及胡老扁他们这支历经血火归来的队伍,肃立在牌位前。阳光明媚,山风轻拂,松涛阵阵,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些逝去的年轻生命默哀。

王雷作为代表,宣读了悼词。他没有过多的华丽辞藻,只是低沉而清晰地念出每一个牺牲战友的名字,讲述他们是如何倒下的。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响起压抑的抽泣。胡老扁看着那些木牌,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一张张或稚嫩、或朴实、或坚毅的面孔,他们永远留在了那片被毒焰侵染过的土地上。

“……他们走了,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王雷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带着金石之音,“他们用生命摧毁了鬼子的毒魔巢穴,拿到了鬼子反人类的铁证,拯救了无数同胞!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为外人所知,但在这片他们用热血守卫的山河里,每一寸土地都会记住他们!他们,就是我们心中,永远不倒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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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碑永铸!英魂长存!”上千人发自肺腑的呐喊,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随后,是庆功。没有美酒佳肴,只有根据地乡亲们凑出来的粗茶淡饭,但情意真挚。赵队长代表上级,宣布了对参战人员的嘉奖和表彰。当念到胡老扁、苏暮雨、威尔逊、米勒、龙阿婆等人的名字,感谢他们以精湛医术和无畏精神挽救众多生命、为揭露罪行做出特殊贡献时,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当那位被龙阿婆用“虎杖拔毒”救活的战士,蹒跚着走到台前,向龙阿婆和胡老扁敬了一个军礼时,许多人潸然泪下。

胡老扁站在人群中,看着苏暮雨被一群根据地的妇女和孩子们围住,听她讲述战场急救的故事;看着威尔逊和米勒正与根据地的医生们热烈讨论着什么,手舞足蹈;看着龙阿婆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但面前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鸡蛋、山果;看着王雷、岩鹰、柱子他们与赵队长等游击队员勾肩搭背,畅谈着接下来的战斗……

他的心中,没有多少立功受奖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脚下土地般厚实的平静与充实。医者之道,在此刻得到了最广阔的延伸。它不仅在药庐诊室,更在烽火战场;不仅救个体之疾,更抗民族之毒;不仅依靠祖传经典,也拥抱异域智慧,甚至融合山野秘术。

丰碑,或许不在高耸的石刻,而在千万人心中那份永不磨灭的记忆与传承。而这传承,正由活着的人,用他们的行动、他们的医术、他们的抗争,一笔一画,继续书写在历史的长卷上,铸就在这片饱经苦难却永不屈服的土地深处。

阳光正好,映照着每一张历经风霜却目光坚定的脸庞。新的战斗或许还在前方,但希望,已如这漫山遍野的春草,在血沃之地,顽强地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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