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沟的疫情如同一场淬火,让初步建成的根据地医疗体系经历了第一次严峻考验,也淬炼了那些刚刚萌芽的“乡村卫生员”。
胡老扁一行人辗转附近几个出现类似症状的村庄,以枣树沟为样板,推广隔离、防治、培训相结合的模式。每到一处,便播下一批医学的种子。虽然条件艰苦,师资有限,但那些年轻学员们求知的渴望和肩负的责任感,让这些简陋的“速成班”成效显着。
根据地中心医疗站,也因此变得越发忙碌和重要。它不再仅仅是救治伤员的战地医院,更逐渐成为周边地区医疗知识传播、疑难病症会诊、以及药材调配的核心。前来求医问药的乡亲络绎不绝,有抬着担架来的急症患者,也有拄着拐杖走几十里山路来看慢性病的老人,更有抱着孩子来接种牛痘(根据地千方百计弄来了少量疫苗)的妇女。
胡老扁、苏暮雨、威尔逊、米勒、龙阿婆,以及根据地原有的几位老中医,成了这个小小“医学中心”的骨干。他们各展所长,又相互学习,在有限的资源下,创造性地解决了许多难题。
然而,平静而充实的日子被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打破。信是辗转通过地下交通线送到威尔逊手中的,寄信方是国际反法西斯医疗援助组织,收信人则是“在华从事医疗救援工作的威尔逊博士及米勒先生”。
威尔逊和米勒在医疗站的油灯下仔细阅读了信件,神色变得复杂。信中对他们在敌后艰苦环境中坚持医疗救援和人道主义工作表示高度敬意和慰问,同时告知,为了更有效地支援中国的抗战,并促进国际医疗合作,组织决定在延安筹建一个更具规模的国际和平医院和附属医学培训学校,急需像他们这样既有临床经验、又了解中国实际情况的医学专家前往参与筹建和教学工作。信末附有正式的邀请和大致行程安排。
“延安……”威尔逊放下信纸,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眼中闪烁着向往与挣扎。延安,那是中国抗战的心脏,是无数国际友人向往的圣地,代表着更广阔的舞台和更直接的战斗。而这里,这片他们为之流血奋斗过的山野,这些他们亲手救治、培训过的淳朴军民,同样让他难以割舍。
米勒推了推眼镜,用德语低声说:“汉斯,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在延安,我们可以建立更正规的实验室,进行更系统的研究,把我们在毒剂防治、战地急救方面的经验总结出来,培训更多的中国医生。而且,那里或许能更好地将我们的工作与整个世界反法西斯斗争联系起来。”
威尔逊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这里怎么办?胡医生、苏医生、阿婆,还有这些刚刚起步的卫生员们……我们走了,他们的负担会更重。而且,那些关于毒剂的资料,很多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威尔逊和米勒将信件的内容和他们的犹豫,坦诚地告诉了胡老扁、苏暮雨、王雷和赵队长。
医疗站内一时寂静。炉子上煎着药的陶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草药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胡老扁率先开口,语气平和而真诚:“威尔逊博士,米勒先生,这是大好事。延安更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你们把更先进的医学知识、更系统的培训方法带到那里,能造福更多的抗日军民,意义更大。我们这里,虽然艰难,但基础已经打下,乡亲们也开始懂得防病治病,困难总能想办法克服。”
苏暮雨也轻声道:“两位先生不远万里来帮助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如今有更重要的使命召唤,理应前往。我们会永远记得你们的帮助。”
王雷用力拍了拍威尔逊的肩膀:“老威(根据地军民对他的昵称),老米,你们是真正的朋友!你们在这里做的,我们都记在心里。去延安,把鬼子用毒气的罪行,把咱们怎么对付这些毒气的法子,好好跟国际上的朋友们说说!让全世界都知道鬼子的畜生行径!这里,永远欢迎你们回来!”
龙阿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两个新缝制的、里面塞满了她特制避瘟草药的小布包,放到威尔逊和米勒面前。
众人的理解与支持,让威尔逊和米勒既感动又惭愧。最终,他们决定接受邀请,前往延安。但他们提出,在离开前,要尽最大努力,将这段时间积累的经验,特别是关于战场急救、毒剂伤害的早期识别与处理、以及如何在极端缺乏现代医药条件下进行有效医疗救护的心得,系统地整理出来,留给根据地。
接下来的日子,医疗站白天依旧忙碌,夜晚则成了“编书”的课堂。威尔逊和米勒口述,由苏暮雨和几个识字较多的卫生员(包括那个曾投掷燃烧包、后来加入游击队并表现出学习天赋的男人,现在大家都叫他“大栓”)记录、整理、绘图。胡老扁和龙阿婆则负责补充中医草药方面的内容。
没有像样的纸张,就用糊窗户的毛边纸、甚至拆开的日军文件背面;没有钢笔,就用毛笔、炭笔。他们编写了一本简陋却极其珍贵的《山地游击区医疗救护手册》。里面分门别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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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战伤急救。图文并茂地讲解如何快速止血(指压、止血带、草药粉)、包扎、固定骨折、搬运伤员;如何处理枪伤、炸伤、刺伤;如何识别和应对休克。
第二部分:常见疾病防治。包括根据地多发的疟疾、痢疾、伤寒、呼吸道感染的简易诊断、中草药方剂(附采摘图谱)、以及简单的隔离消毒方法。
第三部分:毒剂伤害识别与应急处理。这是重中之重。详细描述了从哑泉和“荣字1644”基地了解到的几种毒剂(芥子气、路易氏剂、神经毒剂等)的典型症状(皮肤红斑水疱、呼吸道刺激、眼睛流泪、肌肉抽搐等),以及第一时间可采取的紧急措施(逃离污染区、脱去衣物、用大量清水或碱性水冲洗、服用通用解毒草药如“七叶一枝花”浓汁等)。特别强调了不要用油膏涂抹某些毒剂伤口,以及因地制宜的防护(湿布口罩、简易防毒面罩制作)。
第四部分:接生与妇孺保健。由苏暮雨主笔,讲解产前检查、顺产接生、产后护理、新生儿照料、以及常见妇女病和儿童病的防治。
第五部分:草药图谱与简易炮制。龙阿婆贡献了大量实物图和采摘炮制要点,胡老扁加以注释性味功效。
手册语言力求通俗,配图虽然粗糙但形象。这不仅是技术的总结,更是这段特殊岁月里,不同文化背景的医者,为了同一个崇高目标而凝结的心血。
在威尔逊和米勒离开的前夜,手册的初稿终于完成。众人聚在医疗站,就着昏暗的油灯,最后一次逐页核对、修改。看着那一沓厚厚的、散发着墨香和草药气息的手稿,每个人都心潮澎湃。
“这是火种。”胡老扁抚摸着粗糙的纸面,缓缓道,“希望它能传到更多地方,更多人的手中,在需要的时候,点燃希望,挽救生命。”
威尔逊郑重地将手稿交给王雷和赵队长:“请务必多抄写几份,分发到各个游击区和村庄。虽然简陋,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王雷双手接过,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放心!我们马上组织人手誊抄!这比枪炮还金贵!”
次日清晨,根据地军民在村口为威尔逊和米勒送行。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朴素的干粮、装满清水的水壶,和一双双含泪不舍的眼睛。许多他们救治过的伤员、培训过的卫生员、甚至普通的乡亲,都自发前来。
威尔逊和米勒与众人一一拥抱告别。当威尔逊用力拥抱胡老扁时,他用生硬但真挚的中文说:“胡,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医生之一。你的智慧、勇气和仁心,让我对医学有了全新的认识。我们虽然走了,但医学的交流不会停止。希望有一天,在和平的日子里,我们能再次相聚,继续探讨医道。”
胡老扁用力回抱:“威尔逊博士,你们是真正的朋友。一路保重!愿你们在延安,为更多人造福。医道无疆,仁心相通,我们总有重逢之日。”
米勒则与龙阿婆深深鞠了一躬,感谢这位沉默的智者传授的宝贵经验。
马车载着两位国际友人,在晨雾中缓缓驶远,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送行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胡老扁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外来之火暂时离去,但本土之火,已然燃起,并需继续传递、壮大。
“王队长,赵队长,”胡老扁转身,目光坚定,“威尔逊博士他们走了,但咱们的医疗培训不能停,还得更系统、更深入。我想,是不是可以在咱们根据地,正式办一个‘卫生员培训班’?周期长一些,三个月或者半年,把认字、基础医学理论、常见病防治、战伤急救、甚至简单的接生,都系统地教一教。毕业了,就分到各个村子去,当真正的‘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王雷和赵队长对这个新鲜词儿很感兴趣。
“就是扎根乡村,不脱离生产,一边劳动,一边为乡亲们防病治病的医生。他们或许不能治大病,但能处理大多数常见病,能做好预防,能第一时间发现疫情,能接生救命。这才是咱们根据地最需要、也最实际的医疗力量。”胡老扁解释道,这个想法在他心中酝酿已久。
“好!太好了!”赵队长击掌赞道,“这才是长久之计!光靠咱们一个医疗站,跑断腿也顾不过来那么多村子!就这么办!场地、粮食我们来解决!胡先生,苏大夫,还有阿婆和几位老郎中,你们就来当先生!”
苏暮雨眼中闪着光,她仿佛看到了未来:一个个经过培训的年轻身影,背着药箱,穿行在群山之间的村村寨寨,将健康和希望,送到每一个需要的角落。这不正是医道传承最动人的景象吗?
薪火相传,非一时一地一人之功。它需要引燃者,更需要无数的传递者和守护者。威尔逊和米勒带来的火种,已经与这片土地上的智慧之火融合,并即将以更蓬勃的势头,向更广阔的原野蔓延。而胡老扁、苏暮雨他们,便是这新火传递路上,坚定的持炬人。
山风拂过,带着新生的草木气息。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到重建家园的劳作中。胡老扁和苏暮雨并肩走在回医疗站的路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新的篇章,就在这平凡的晨光中,悄然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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