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河内,高墙深院的司马家府里。书房内,烛火轻轻晃动。司马防坐在椅上,他已年过四旬,面容清瘦,不怒自威。堂下站着他的次子,司马懿。才十二岁,虽然身量未足,还是个孩子的模样。但那份冷静,那份深沉,远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骨子里,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劲。“仲达。”司马防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死寂。“河东刘备,最近不安分,声势不小。”“袁本初暗中联络了北地的匈奴,想借胡人的刀,除了这个人。”“此事,你看我们司马氏、张氏、杨氏、赵氏几家该如何办?为父想听听你的意见。”司马懿听完,往前走了一步,躬身行礼。“父亲大人,孩儿有几句话。”声音清朗,带着少年的稚嫩,更带着狠毒。“刘备此人,最会打着汉室宗亲、仁德无双的幌子行事!”“他在河东搞的那些政策,骨子里就是要乱国!是要捅破这天!”司马防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哦?”“怎么说?”他示意司马懿继续。司马懿抬起头。“父亲您想,刘备招贤纳士,收容流民,表面上与我等士族井水不犯河水。”“可他暗地里呢?军功授田!”“竟还想让那些泥腿子黔首都能吃饱肚子!”“还想让那些贩夫走卒都能识文断字!”“这是什么意思?要让那些下等人,和我们士族平起平坐,同桌吃饭吗?!”“这是对我等士族的羞辱!奇耻大辱!他刘备凭什么?他哪来的狗胆!”声音不高,却字字都透着狠厉。“父亲您再想想,自古以来,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是我等士族的天下!”“我们饱读圣贤书,通晓古今,明事理,才能安邦定国,让天下太平。”“那些黔首庶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们驱使的牛马!”“是地里的庄稼,割了一茬又一茬!”“他们活着的用处,就是供我们吃穿,听我们使唤!”“他们存在的价值,就是拼命干活,奉养我们士族!”“这是天道伦常,自古如此,变不了!”“刘备倒行逆施,想让那些东西读书识字!”“让他们明白道理!”“让他们也敢妄想和我们平起平坐!”“滑天下之大稽!”“父亲,那些东西算什么?也配叫人?”“在孩儿眼里,就是一群会说话的牲口!”“两脚羊!罢了!”“只配被我们管着,任我们盘剥!”“他们不配听圣贤的教诲,免得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他们不配吃饱穿暖,怕他们忘了本分,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让他们身强体壮了,那不是帮着他们生反心吗?”“刘备这么干,就是在挖我们士族的根!”“想让那些卑贱得跟蚂蚁一样的人,翻身骑到我们头上来作威作福!”司马防安静地听着。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有这种“高见”。这份眼光,这份洞察,别说同龄人了,就是许多头发花白的老家伙都比不上。寻常老百姓,一场瘟疫,一场兵荒马乱,就能要了他们的一切。要了他们那不值钱的命。他们活着,就像地上的蚂蚁。最大的指望,不过是能填饱肚子。能在旦夕祸福之间,侥幸保住一条小命。可现在,在司马懿嘴里。这些最卑微的念想,竟然成了动摇国家根本的大罪。成了必须除掉的险恶用心。司马懿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那份高高在上的轻蔑。“父亲,那些黔首愚民,目光短浅,他们懂个屁!”“他们生来就蠢,命就贱!”“只配在田里刨食,低着头听话!”“这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福气!”“要是让他们也懂得思考,也知道权力是个什么玩意儿,天下还不乱套了?”“到时候,谁来养活我们?谁来伺候我们?”“刘备这么干,嘴上说着仁义,实际上是在祸害国家,祸害百姓!”“他这是在动摇我们士族活下去的根本!”“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嘴里的“黔首”、“愚民”,根本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同类。仅仅是些没有感情的死物,是可以随便摆弄、随便扔掉的工具。司马防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照仲达的意思,我们河内各家,该怎么办?”司马懿的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冷酷笑容。“父亲,袁绍引匈奴南下,要除掉刘备。”“这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好机会!”“千载难逢!”“刘备现在内外交困,自顾不暇,肯定焦头烂额。”“我们河内司马、张、杨、赵几家,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机会溜走?”“我们也学袁本初!”“暗中联络,把各家的私兵部曲都集结起来,合纵连横!”“趁他病,要他命!”“跟匈奴人东西夹击,一下子就把刘备的势力在河东彻底碾碎!”“这样才能永绝后患,保我等士族万代荣光!”“也让天下人都瞧瞧,跟我们士族作对,是什么下场!”“杀鸡儆猴!让那些宵小之辈,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父亲,想做大事,哪里用得着顾惜那些蚂蚁的命?”“老百姓死了就死了,不值钱,就像田里的野草,春风一吹就又长出来了。”“只要能除了刘备这个心腹大患,稳住我们士族的地位,死点人算什么?”“这天下,终究是我们士族的天下!”“那些黔首,不过是我们脚下的烂泥!”“他们的死活,根本不重要!”司马防闭上了眼。他明白,自己的这个儿子,将来,怕不是池中之物。有枭雄的影子。只是这份狠,这份对人命的轻贱……让他这做父亲的,都感到一阵阵发冷,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此事,为父会与其他几家商议。”“你,先退下吧。”“是,父亲大人。”司马懿躬身一礼,脚步沉稳地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