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年,八月初三。太原城外,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紧接着,是低沉如雷鸣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守在墙垛后的百姓民壮,脸色苍白。他们的手,紧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黑压压的匈奴人,如同墨汁泼洒在大地上。五万铁骑。还有那五千多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奴隶。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是狰狞的狼头图腾。空气中弥漫着草原的膻味,马粪的气味,还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城墙上,许多人腿肚子都在打转。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匈奴人来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多人……比蝗虫还多……”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郭淮站在北面城墙的指挥位置。“都站稳了!”郭淮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搬上来!”他的命令,让慌乱的人群稍微安定了一些。城外。匈奴单于于夫罗,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城池。太原城墙,算不上多么雄伟。在他看来,攻破这里,易如反掌。“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于夫罗用匈奴语随意地吩咐道。数百名匈奴骑兵,呼啸而出。策马冲到城墙北面。在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停了下来。马背上的匈奴骑手,动作娴熟地弯弓搭箭。他们用的是软弓,射程不算太远,但速度极快。“嗖嗖嗖——”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墙。城墙上的民壮,大多是临时拿起武器的百姓。他们缺乏训练,更没有像样的盔甲防护。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躲避箭矢。“噗!”“啊!”惨叫声接连响起。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民壮,身上插着箭矢,痛苦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灰色的城砖。城墙上响起一片惊呼和混乱。一些胆小的人,吓得缩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守军的反击,稀稀拉拉。城中本就没有正规军,会射箭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偶尔射出去的几支箭,软绵绵地落在匈奴人阵前,毫无威胁。匈奴骑兵们发出阵阵哄笑。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狩猎游戏。用弓箭戏耍着城墙上那些可怜的猎物。“稳住!不要乱!”郭淮大声呵斥着慌乱的人群。他抓起身边的一张硬弓,动作迅捷地搭上箭矢。眼神锁定了一个正在狂笑的匈奴百夫长。“嗖!”箭矢破空,发出一声尖啸。那个匈奴百夫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支羽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郭淮没有停歇。拉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嗖!”又一名匈奴骑兵应声落马。“嗖!”第三支箭射出,再次命中目标。转眼之间,三名匈奴骑兵毙命。城墙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那些原本还在炫耀武力的匈奴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射杀惊到了。他们看着郭淮的方向,眼神中带着惊疑和忌惮。领头的匈奴将领,似乎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反而损兵折将。他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句。剩下的匈奴骑兵,如同潮水般退了回去。留下几具尸体在城外。郭淮放下弓,胸口微微起伏。他知道,这只是匈奴人的试探而已。城外,匈奴大营。于夫罗听到先头部队的汇报,眉头微微皱起。竟然还有人敢反抗?“派人去告诉高干。”于夫罗冷冷地说道。“让他立刻把城门给我弄开。”“告诉他,如果太原城门再关着,我匈奴勇士的耐心是有限的。”“到时候,别怪我不遵守和袁绍的约定。”“河东,他也休想我们去!”一名亲兵领命,策马向城外二十里处的高干军营奔去。此刻,并州刺史高干的营帐内。高干正坐立不安。他是袁绍的外甥,深受袁绍信任。执行袁绍的命令,是他唯一的选择。将太原守军调出城外,为匈奴人让路。这个命令,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在他看来,牺牲一些并州百姓,换取袁公的大业,是值得的。那些泥腿子,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但他没想到,太原城的百姓,竟然敢关上城门,自发抵抗!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刁民!一群不知死活的刁民!他们怎么敢违抗“袁军”的意志?怎么敢阻碍匈奴“盟友”的脚步?“报——!”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启禀使君,匈奴使者求见!”高干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强作镇定。“请他进来。”一名满脸凶悍之气的匈奴将领,大步流星地走进营帐。他看都没看高干一眼,直接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我们单于说了!”“让你立刻打开太原城门!”“如果城门再不开,我们就不去河东了!”“到时候,后果你自己承担!”匈奴使者语气蛮横,充满了威胁。“将军息怒,将军息怒。”高干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亲自给匈奴使者倒了一杯水。“太原城内,都是一群愚昧无知的刁民。”“他们不识大体,胆敢负隅顽抗。”“请将军转告单于,稍安勿躁。”“我……我这就想办法,一定尽快把城门弄开!”匈奴使者冷哼一声,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最好快点!”“我们的勇士,可等不了太久!”说完,他将水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转身就走。“来人!”高干低吼道。一名心腹将领快步走了进来。“使君有何吩咐?”“传令下去……”高干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让城内我们的人,想办法制造混乱。”“尤其是晚上……”“可以……放火!”“再派人去联络城中几个大户,让他们配合。”“告诉他们,只要打开城门,放我派的军队入城。”“将来,太原还是他们的天下!”“至于那些反抗的刁民……”高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死不足惜!”只要能完成袁绍的任务,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哪怕洪水滔天,血流成河,又与他何干?一场由内而外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