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城驿风雪扑面,如刀刮般让人睁不开眼。萧弈带人疾驰了快一个时辰,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小驿栈矗立在官道旁。远远听到喧闹,他目光望去,见行商、旅人,甚至官员被从驿栈中赶了出来,连忙催快马速。“驾!”小驿栈依着官道边的土坡而建,院墙以黄泥夯成,两扇没刷漆的旧木门挂着块木牌,书着“韦城驿”三字,磨得几乎看不清。马厩建在旁的跨院,里面拴着几匹马。萧弈并不下马,径直驰入地面坑洼的院子,见院中还有几匹马,驿栈大堂内,隐约可见官兵正在包围几个人。里面的对话声清晰地传来。“穆都头真是误会了,卑职只是带家人北上访亲。”“爷爷没工夫与你这废物扯卵,郭三郎,劝你把刀放下。”“你要追捕的只有我郭信一人,放他们走!”“不可能。”“小舅子,你哪是甚郭信?”“呜呜!当家的你到底在做甚呀?”几人同时说话,叽叽喳喳如菜市场般。萧弈驰马到堂外,只见官兵有十三人,控制大堂的门窗、楼梯,被包围的是七人,除了花秾、郭信、郭馨、郭宗谊,还有个妇人正如母鸡护崽般搂着一双儿女。郭信拿着花秾的腰刀,一脸豁出去的表情。郭馨则一手持剑,一手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的郭宗谊紧紧护在身后。她是韦城驿萧弈向吕酉招了招手,道:“拿袋黄鱼给穆都头。”吕酉遂从曹当的马褡裢里拿了一小袋金子,抛了过去。穆功接过看了,眼中闪过权衡之色。“不够,审问的结果也给我一份,你我兄弟一并立功。”“事涉机密,穆兄若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不如行个方便?”都说是兄弟了,萧弈语气也客气了些,目光却更冷峻,仿佛穆功再不答应,就不客气了。几个龙捷卫的兵士见了金子,走到穆功身边,耳语了几句。末了,穆功点点头。“那好,都是同袍兄弟,给你们行个方便。”“多谢穆兄。”萧弈略略一抱拳,向张满屯道:“把刀收了,押下人犯。”“喏!”张满屯随手把刀往腰里一插,边活动着筋骨,边走向郭信,嘴里道:“狗猢狲,俺空手与你单挑,你若输了,老实……”“去你娘的!”郭信偷瞥萧弈一眼,大吼着,一刀劈向张满屯。只听“嘭”的闷响,他被张满屯一脚踹飞,摔在某张桌案上,手中单刀“咣啷”落地。两个兵士立即上前将他五花大绑起来。见状,穆功没忍住讥笑一声,啐道:“娘的,还以为是个强人,银样镴枪头。”郭信反啐道:“走着瞧,傻鸟。”萧弈上前,抬手就给了郭信一巴掌,叱道:“塞了他的臭嘴,押上去。”“得令。”张满屯提着人就上楼,“小猢狲,走咧。”“把他们也押了,都关东厢。”“喏!”“驿丞,给龙捷卫的兄弟们上好酒好菜。”“哈哈哈,承萧都头的情,咱们给你卸马?”“不必,我们自己来。”龙捷卫十三人看似大大咧咧,却占了正堂,守住了前后门。萧弈与吕酉安置了马匹,背着行囊上了楼。走上楼梯,见韦良、范巳守在东厢房门外,正小声地交头接耳。“赌半吊钱,那眯缝眼定是都头说的贵人,看着就读过书,还有四个娃,就是夫人凶了点。”范巳摇头道:“赌一吊,我看铁牙哥拿下那位身手不一般。”“傻驴。”张满屯正好出来,“那是俺不一般。”“铁牙,守好楼梯,莫让任何人上来。”“放心吧!”萧弈点点头,走到东厢房外,只听得妇人哭哭啼啼、喋喋不休。“都怪你,往日不争气也就罢了,中了哪门子邪,弃了好好的差职不要,当亡命徒,呜呜,孩子还这么小,带到这冰天雪地,现在命都保不住了……”进了门,房间简陋,寒气逼人。萧弈见花秾满脸为难,根本安抚不住的样子,道:“这位是嫂子吧?放心,放心,我是自己人,你们不仅命保得住,还有一场大富贵。”“你……官差饶命。”那妇人只敢数落花秾,只看萧弈那身衣甲就吓得不敢抬头,大哭不止。花秾眯着眼,脸上绽出笑容,道:“郎君果真来了,可惜我没用,只带人走到这就被捉了,有负郎君重托。”“不怪你,都是妇孺,自是逃不过骑马的官兵。”“二娘,这是萧郎君,很了不起,我便是要跟着他做一番大事业。郎君,这是拙荆姜氏,小女阿莞,小子阿衡,你们快给郎君见礼。”“不必多礼。”萧弈目光看去,姜二娘身上市井气质很浓,满脸风霜,显然操持家业不易;花莞比郭馨略大两岁,刚及笄的少女,长得不太好看,畏畏缩缩地躲在她娘后面;花衡七八岁模样,也是丑丑的,但小眼睛亮而有神,颇机灵的样子。“郎君,你就是谊哥儿说的阿兄?”花衡一脸好奇,问道:“你不是逃犯吗?怎变成官兵了,果真好厉害。”“我从来不是逃犯,我们是要去投奔被朝廷迫害的忠良,除奸臣的。”“哦,我懂了,阿爷就怎么也说不明白哩。”萧弈笑笑,摸摸花衡的头,示意吕酉把行囊里的干粮拿出来,道:“你们先吃些东西。”“好。”郭宗谊见状,忙挤到花衡身边,看着萧弈,高兴地笑弯了眼,萧弈遂也摸了摸他的头。郭信一直想说话,奈何嘴被堵住了,“唔唔”个不停。至于郭馨,抱着膝坐在角落,没找到机会开口,可眼睛亮晶晶的,也是满带着欢喜。让他们都填了肚子,重逢的欢喜也踏踏实实吞回肚子里了,萧弈方才招过手下们,低声吩咐。“给穆功等人灌酒,入夜动手,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