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众生,本就该臣服于她。不是君辞教的,也不是曜沧教的,是她自己学会的。她趴在水面上,手脚并用扑腾着往前游,像只笨拙又快活的小鸭子。曜沧跟在她身侧,鱼尾轻轻摆着,时刻护着,怕她呛水。游累了,她翻过身仰面躺着,望着天上的云。云白白软软,一朵一朵,像刚蒸好的馒头。她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她转头看向曜沧。“沧沧哥哥,云好吃吗?”曜沧想了想。“不好吃。”昭宁轻轻“哦”了一声,继续望着云。忽然开口。“我想吃东西。”曜沧环顾四周,这里是仙界,她肯定吃腻了。他沉吟片刻。“我带你去海里找吃的。”昭宁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水里翻起身,趴在他尾巴上,紧紧抱着不放。“走!”君辞站在岸上,望着他们。曜沧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带昭宁去海里,你就在岸上待着。君辞把书放下,一步步走进水里。水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我也去。”曜沧看着他。“你会游泳吗?”君辞没说话。他不会,但他不会说,更不能让曜沧看出来。昭宁三岁生辰那天,曜沧送了她一颗珠子。珠子不大,圆圆的,淡金色,在阳光下漾着柔和的光。昭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曜沧望着珠子,又望向她。“鲛珠。”昭宁愣了一下。“鲛珠?可是沧沧哥哥,鲛珠不是你的命吗?给了我,你会不会死?”曜沧看着她,铅灰色的眼底有微光轻轻晃动。“不会。”他顿了顿。“这只是我鲛珠的一小部分,给你玩的。我的本命鲛珠还在。”昭宁放下心来,把珠子揣进怀里,轻轻拍了拍。“谢谢沧沧哥哥。”曜沧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敛了笑意。他静静看着昭宁,看了好一会儿。“昭宁,你以后会是三界之主。”昭宁正低头玩着珠子,闻言抬起头。“三界之主是什么?”曜沧想了想。“就是很厉害的人,比所有人都厉害,和你爹爹阿娘一样厉害的。”昭宁“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颗珠子。曜沧望着她,有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昭宁生辰没过几天,三界之主也就是昭宁的父母来找曜沧。他们坐着,他站着。两人开口:“曜沧侄儿,我们要去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昭宁拜托你了。”曜沧看着他们。“多久?”两人沉默片刻。“不知道。”曜沧又问:“昭宁还小,才三岁,正是需要爹娘的时候。”女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望着他。“曜沧,我们相信你,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曜沧沉默了。他不想答应,却不能不答应。三界之主将昭宁托付给他,是信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请)三界众生,本就该臣服于她。他点了头。两人走了。昭宁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站着。曜沧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昭宁。”昭宁转过头看他。“沧沧哥哥,爹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曜沧望着她,眼底有柔软的情绪轻轻晃动。“很快。”昭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她不出声,只是默默流泪。曜沧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不哭。”他说,“沧沧哥哥在。”昭宁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君辞也来了,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昭宁身边。昭宁看向他。“太子哥哥。”君辞应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小手。那只手小小的,冰凉。他握得很紧。“太子哥哥在。”曜沧在左,君辞在右,昭宁站在中间。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笑了。后来的事,曜沧不愿回想。昭宁坠入渡尘台,君辞跟着跳了下去。曜沧找了很久,寻到渡尘台下,空无一物。没有昭宁,没有君辞,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他以为他们死了。等了千年?万年?岁月漫长到记不清。他只知道,他终于等到了。所以见到林枝意的那一刻,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认出她是林枝意,是认出她是昭宁。那双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的模样,说话的声调,和当年喊他“沧沧哥哥”的声音,一模一样。他不敢认。怕认错,怕空欢喜一场。他只能对她好。像对昭宁那样好。给她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最好的吃食。曜沧从来不信林枝意是什么龙族遗孤。她身上的龙气、功德金光、神兽气息,从来不是因为龙族遗孤的身份。她本就是三界共主的女儿,身份比天帝更尊贵,是注定要执掌三界的人。生来便至高无上,身上再有多少殊异气息,都理所当然。区区龙族,不过是三界共主麾下一员。那些气息,不是龙族赋予她的,是整个三界的子民给她的。三界众生,本就该臣服于她。他曜沧亦然。曜沧常常想,若是林枝意知道自己是昭宁,会不会想起他?会不会想起那些在海里自在游弋的日子,想起坐在他尾巴上摸鳞片的时光,想起她软软甜甜喊他“沧沧哥哥”的模样。他不敢问。怕她一句“不记得了”。他宁愿她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愿听见她说,早已忘了他。他有时候想自私一点,给自己洗脑她就是龙族遗孤。可他不能,她有自己的使命。曜沧立在窗边,望着窗外一片深蓝的海。他在想,林枝意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来。他已经等了千年、万年,再多等几日、几年、几百年,也无妨。他等得起。只是他不知道,她还需不需要他。她已经有了师父,有了朋友,有了兄长。曜沧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还剩下多少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