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阁

第1章 青瓷裂（第1页）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一抹铅灰色的暗影，转眼便化作万千银针，将横店仿古建筑群刺得千疮百孔。苏清婉跪在太和殿前的丹陛石上，素白中衣吸饱了雨水，呈现出半透明的青瓷色。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却不肯低头的素心兰。

卡！陈导的怒吼穿透雨幕，苏小姐，林黛玉断稿焚稿的凄怆，崔莺莺长亭送别的哀婉，我要的是这种入骨的破碎感！

场记板第三次拍下时，苏清婉的指尖已经掐进掌心。血珠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洇开，像宣纸上晕染的朱砂。十年前那个暮春的午后，她也是这样站在高中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掌心的血痕在检讨书上化开——因为替那个被欺凌的转学生说话，她被罚抄《女诫》三百遍。

三十岁的过气童星

听说金凤奖是睡来的

细碎的闲言碎语如附骨之疽钻进耳膜。苏清婉抬起眼，视线穿过雨帘，落在道具组刚搬来的青铜鹤灯上。灯罩里跳动的电光，多像母亲临终时床头那盏将熄的油灯。那天雨也是这样大，她攥着刚得的奖杯冲进病房时，只来得及接住母亲滑落的《漱玉词》。

沈老师探班！

一阵骚动如涟漪般荡开。苏清婉恍惚看见一柄青竹油纸伞穿过雨幕，伞面上墨绘的潇湘山水在雨中愈发生动。执伞的手指骨节分明，让人想起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象牙笔掭。

伞沿徐徐抬起，先露出的是沈砚舟线条清峻的下颌，接着是那副被影评人称为值得百万保险的眉眼。他今天穿着靛青色素面长衫，衣摆绣着暗纹的云水迴龙，整个人宛如从陈老莲《隐居十六观》图卷中走出来的隐士。

陈导。他颔首行礼时，发梢的水珠坠在苏清婉手背，烫得她微微一颤。正要去拜访张制片，见此处灯火通明，想来偷师一二。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带着苏州评弹里三弦的韵味。苏清婉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色泽。

沈老师来得正好。陈导的怒容瞬间化作春风，这场戏贵妃蒙冤，清婉总差些

《长生殿》里说君王掩面救不得。沈砚舟突然蹲下身，与跪着的苏清婉平视，可曾想过，杨玉环最痛的或许不是白绫，而是回看血泪相和流的背叛？

他的瞳孔在宫灯映照下呈现出琥珀色的透光，苏清婉在里面看见自已苍白的倒影。某种熟悉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来——十年前文学社排练《牡丹亭》时，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的瘦高男生，也是这样用目光将她钉在原地。

当沈砚舟念出九重城阙烟尘生时，苏清婉突然找回了表演的魂灵。她仰起脸，雨水在脸上奔涌如小溪，将胭脂冲成《韩熙载夜宴图》上褪色的朱砂。两人的即兴对戏让全场静默，只有雨水敲打鎏金檐铃的声响，恰似《霓裳羽衣曲》残谱中的轮指拨弦。

妙极！陈导拍案而起，这段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的意境，当浮一大白！

收工后，苏清婉在化妆间发现妆台上多了个天青釉冰裂纹香盒。揭开盖子，里面是碾成末的龙脑香，底下压着半阙《鹧鸪天》：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字迹瘦劲清峻，似是用狼毫小楷蘸着云母粉写的。

她指尖抚过那些微微凸起的字迹，突然想起高中图书馆那本《宋词三百首》扉页上，有人用铅笔批注：第76页雨打梨花深闭门，像极了她低头看书的样子。

房车里，沈砚舟正用绸布擦拭一枚和田玉镇纸。镇纸下压着泛黄的高中成绩单，背面是苏清婉参加朗诵比赛时的侧影剪报。车窗上的雨痕将外界的灯火扭曲成流动的《千里江山图》，他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那句灯宵月夕，雪际花时——这十年，他看过无数繁华盛景，却始终记得教学楼拐角处，那个为他挡下拳头的少女，睫毛上沾着的水珠。

沈老师，张制片问《星辰之下》女主角助理在门外轻声询问。

沈砚舟将镇纸放回紫檀木匣，那里还躺着半片桂花书签，是十年前从图书馆《漱玉词》里偷偷取出的。他望向化妆间亮着的窗，轻声道：就说我找到我的清扬婉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