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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城市的另一端，与顾九思那充斥着混乱、挣扎和求生欲的世界截然不同，墨氏集团大厦的顶层，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这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系统细微的送风声，空气恒温恒湿，过滤掉了外界所有的尘埃与喧嚣。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将繁华的都市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然而，坐在那张线条冷硬、造价不菲的黑檀木办公桌后的男人，目光掠过窗外，眼中却没有任何欣赏或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由无数钢筋水泥、玻璃幕墙和数据流构成的、缺乏生命力的立体图表。墨寒亭刚刚签批完一份涉及数十亿资金的跨国并购案最终协议。他放下那支限量版、笔身镶嵌着冷冽蓝钻的钢笔，动作随意得像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身体向后，陷入符合人体工学极致设计的椅背，昂贵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完成重大决策后的松弛或成就感，那张俊美得如同雕塑家精心雕琢的脸上，只有一片沉寂的淡漠，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融入他骨血里的……无聊。是的，无聊。一种对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庞大的财富、无上的权力都感到索然无味的、深入骨髓的无聊。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精准规划，如同运行着一套完美无瑕的顶级程序，每一步都走在最优解上，高效，精准，却也……乏善可陈。“下一个议程。”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甚至连疲惫都欠奉，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报告放在桌面上，声音谨慎：“墨总，这是旗下星耀娱乐提交的，关于下一季度重点项目的评估报告，请您过目。”墨寒亭修长的手指拿起报告，快速翻阅。纸张在他指尖发出沙沙的轻响。报告内容详尽，充斥着各种专业术语、市场分析数据、风险评估模型、预期回报率曲线……与他日常处理的那些动辄影响全球经济格局的文件相比，这份娱乐公司的项目报告显得微不足道。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一页页内容，大脑同步处理着信息，效率高得惊人。忽然，他的指尖在某一行文字上停顿了半秒。报告的某个子项目标题是——《贫瘠的爱恋》第二季策划案。“恋综？”墨寒亭抬起眼，看向助理，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却让助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星耀什么时候开始涉足这种……缺乏核心价值创造能力的领域了？”他用的是疑问句，但表达的是否定性的评判。在他构建的商业逻辑里，这种依靠制造话题、消费情感的节目，属于“低效”和“无意义”的范畴。助理心头一紧，后背沁出细微的冷汗，连忙解释，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墨总，这是市场部基于当前流量趋势和用户注意力经济模型做出的尝试性布局。这类节目制作成本相对较低，但话题发酵能力和短期流量吸附效应非常显著。如果能成功打造出爆款，其衍生价值和对公司品牌年轻化的赋能，回报率是相当可观的。而且，第一季虽然制作略显粗糙，但凭借几位颇具争议性的嘉宾，在网络端获得了超出预期的讨论度。第二季我们计划全面升级制作水准，引入更具话题性的嘉宾阵容和更创新的互动模式，旨在……”“数据分析。”墨寒亭再次打断了他，言简意赅，没有丝毫听取长篇大论的耐心。助理立刻噤声，熟练地操作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迅速调出早已准备好的数据可视化面板。巨大的屏幕上瞬间投射出各种颜色的曲线图、柱状图、饼状图，以及密密麻麻的百分比和增长率数字。涵盖了市场占有率预测、用户画像分析、竞品对比、风险评估矩阵、以及详细的投资回报周期测算。墨寒亭的目光在那片数据海洋上停留了不到十秒。他高速运转的大脑如同最顶级的超级计算机，瞬间完成了对所有信息的抓取、交叉验证和逻辑推演。结论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项目风险可控，失败损失在可承受范围内，存在一定的概率获得超出基准模型的回报，属于集团投资组合中典型的、可以尝试的“边缘试探型项目”。但，让他目光真正产生一丝微不可察凝滞的，并非这些冷冰冰的数据。他的视线，落在了策划案最后附录的、那份拟邀嘉宾名单上。其中一个被标注了星号的名字，让他潜意识里的某个信息检索模块被轻微触发——顾九思。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并非因为那些充斥网络、关于她的各种愚蠢、骄纵、痴缠影帝的黑料绯闻，而是因为不久前，在他审阅一份关于网络舆情监控系统升级的报告时，附带的案例分析中，偶然看到了关于这个女人的近期舆情分析小结。报告显示，在短短两三个月内，这个女人的公众形象轨迹发生了显著的异常波动——从一个极端负面的“作精”标签，开始向一个模糊的、带有“反击”、“冷静”、“能力提升”等关键词的方向偏移。其危机公关手段干净利落，反击点精准狠辣，逻辑清晰，与之前那个毫无章法、只会撒泼的形象判若两人。报告初步判断，其背后可能有新的、高水平的团队介入，或者……她本人，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系统性的“变化”。这种偏离了原有运行轨迹的“异常数据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微小石子，在他近乎停滞的感知系统中，激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名为“兴趣”的涟漪。短暂的沉默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弥漫，只有数据屏幕发出的微弱荧光映照着墨寒亭没什么表情的脸。助理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几秒钟后，墨寒亭合上了手中的报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抬起眼，看向助理，语气平淡得像在决定中午吃什么，却扔下了一颗足以让整个星耀娱乐乃至娱乐圈都震上三震的炸雷：“这个项目，我亲自跟进。”助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墨……墨总？您是说……您要亲自跟进《贫瘠的爱恋》这个……恋综项目？”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有些变调。“嗯。”墨寒亭已然起身，迈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留给助理一个挺拔而冷峻的背影。他俯瞰着脚下如同微型模型般的城市，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些表象，落在了某个未知的点上。“通知节目组，增加一个‘特邀体验官’的席位。我需要获取最真实的、未经粉饰的项目一线体验报告。”助理彻底石化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墨总……要去参加恋爱综艺？！还是以“体验官”这种听起来就极其不靠谱的身份？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绝对能引爆全球财经和娱乐版块的头条！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可能性都要离谱一万倍！然而，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不敢流露出丝毫质疑，只能僵硬地点头，声音干涩地回应：“……是，墨总。我立刻去办。”心中已经开始为那个即将迎来“太上皇”的节目组导演，默默地点起了一排蜡烛。墨寒亭当然不是突然对男女之情产生了兴趣，或是向往镁光灯下的明星生活。恰恰相反，他对这些充斥着不确定性和非理性情感因素的事物，向来敬而远之。驱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根源依旧是那pervasive的无聊。他的人生，这台精密运行了三十年的“完美机器”，需要一些全新的、无法被现有模型预测的“变量”输入，来刺激他那早已对常规刺激麻木的感知系统，测试系统的边界和适应性。而那个行为模式出现“异常波动”的顾九思，连同这个看似与他格格不入、充满不可控因素的“恋综”项目，恰好在这个时间点，组合成了一个独特的、微小的“社会实验样本”。他想近距离观察，这个“变量”在特定的环境压力下，会如何演化，能掀起怎样的波澜，又会如何与系统内其他元素产生相互作用。这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用以解闷和验证某些社会行为模型的……大型真人实境社会实验。于是，在星耀娱乐高层接到通知后一片兵荒马乱、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低气压中，《贫瘠的爱恋》第二季，被毫无预兆地、硬生生塞进了一位谁也惹不起、谁也猜不透的“终极变量”——墨寒亭。几天后，《贫瘠的爱恋》节目组总导演，一位在业内也算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战战兢兢地踏入了墨氏集团顶楼那间传说中的办公室。他手里紧紧攥着刚刚熬夜修改好的、增加了“特邀体验官”设定的新策划案，以及一份详尽的行程安排草案。办公室的冷气似乎开得格外足，导演只觉得后背发凉，手心全是粘腻的冷汗。他坐在那宽大得能当床用的沙发边缘，只占了很小一块面积，身体紧绷，几乎是屏着呼吸，向坐在办公桌后、如同冰山般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年轻男人进行汇报。他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能将视线聚焦在对方线条冷硬的下颌上。墨寒亭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让人完全无法揣测其心思。直到导演汇报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几秒钟后，墨寒亭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对节目创意、流程设置或是嘉宾互动提出任何意见，只问了两个听起来与节目内容毫不相干、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安全保障措施，等级提到最高。”“嘉宾背景审查，再做一遍，尤其是顾九思。”导演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墨总您放心！安全方面我们绝对做到万无一失！已经聘请了最专业的安保团队，制定了详细的应急预案！嘉宾的背景我们一定重新严格审查，特别是顾九思小姐，我们会格外注意！”他心里暗自嘀咕，墨总果然单独点名了顾九思，看来是因为她黑历史太多，怕她惹出什么麻烦，影响到节目或者……墨总本人？导演立刻在心里给顾九思的名字上画了个重点符号，决定回头就叮嘱后期剪辑组，一定要“格外关照”这位姐，千万千万别让她有任何可能冒犯到墨总的行为或言论被播出去！墨寒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便不再多言，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汇报结束。导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恭敬地行礼后，倒退着离开了办公室，直到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深海潜水上浮，重新活了过来。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极致的安静。墨寒亭转动座椅，再次面向落地窗。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色，为冰冷的水泥森林披上了一层暖色。但他眼中映照的，依旧是那片缺乏温度的数据世界，只是此刻，那个名为“顾九思”的异常数据点，被悄然标记上了更高的关注优先级。一场源于顶级富豪的无聊，一场针对“异常变量”的社会观察实验，即将在一个名为“贫瘠的爱恋”的舞台上，悄然拉开序幕。命运的丝线，开始向着未知的方向，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