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天天过着,距离许妍的预产期也越来越近。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没发生。一切都在按照项易霖的规划走着,进行着。许妍会顺利的生产,然后顺利见到斯越的第一面。只是,他还是经常会在想,那一个世界的许妍和斯越。这边,或许更幸福。但……项易霖站在阳台,看着躺在躺椅上打盹,岁月静好的许妍。静静看了很久,转身要走时。身后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项易霖——”她闭着眼,慢吞吞的开口出声,冲他伸手,“过来抱抱我。”项易霖走过去,俯身弯腰将她抱起。她仍旧闭着眼:“亲亲我吧,亲亲我。”项易霖顿了半秒。预料中的亲吻没有落下,许妍只是感觉到了额头被人用额头轻贴了下,鼻锋交错,很轻柔的举动。许妍弯了弯唇,睁开眼,眼睛明亮:“干嘛不亲我。”项易霖罕见的沉默,没了话说。习惯了他有话说的时侯,突然不说话,还真有点不习惯。“你不会是不喜欢我了吧?”“喜欢。”他低声答,“喜欢你,许妍。”许妍记意的摸了摸他的头发,被他抱到了床上,盖上柔软的被子。她突然感觉到肚子里宝宝动了下。许妍扯扯项易霖的耳朵,轻声,“它又在动了。”项易霖半蹲下来,看向她的肚子。被许妍抓住手,轻轻搭覆在小腹上,几秒之后,感受到了掌心异样的轻微跳动。项易霖眼睑不自觉痉挛,沉默很久。“我们是不是该现在就给他起名字了?”许妍若有所思,“妈妈说过几天去找几个大师算一算,到时侯我们跟着一起去——”“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就叫他斯越。”许妍愣了下,念了遍这个名字:“斯越……”项易霖抓着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下这两个字的笔画,许妍低垂着眸子,思考了几秒,又再次念:“斯越……是好听的,但是有什么含义吗?”项易霖说:“没有。”“那为什么想叫这个名字?”项易霖盯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们的儿子,就叫这个名字。”“……”许妍看了他几秒,笑了出来,“好吧好吧。那到时侯我们把这个名字写下来,拿给大师也作为参考。”项易霖却再次很固执的说:“要叫这个名字,许妍。”许妍缓慢地眨了几下眼,不太明白。“好……”她只是说,“知道啦,不过也不急,等孩子出生,我们可以一起给他起。”“斯越,记住了,许妍。”“斯越。”说完这句话,耳边又是一阵尖锐的拉长声音,项易霖忍不住轻皱了下眉,也因此没能听到许妍的回答。许妍预产期到来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快到,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住进医院待产的那夜,许妍的肚子很痛,项易霖守在病床边一整夜都未阖眼。早上醒来,许妍看见项易霖替她擦拭着汗。她有点难受,“什么时侯才能好啊……”“快了。”项易霖低声说,“再忍一忍。”许妍闷头闭眼,不想说话。项易霖看着她,蓦地,想到了之前痛苦生下斯越的许妍。那个时侯的她也是这么痛过来的?这么痛,这么煎熬。“对不起。”一声很突然的道歉,绞痛的许妍不清楚他在道歉什么,艰难抬起头,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他不是在对自已说。或者说,不只是在对自已说。“对不起什么?”她这样问。“我让了一件错事。”“什么错事?”“一件,很严重的错事。”“……比生孩子疼吗?”许妍拿手背主动贴贴他的额头,有气无力的,“只要没有生孩子疼,我都原谅你。”项易霖沉默很久,声音有些哑:“如果比那个更疼呢。”许妍默了会儿,侧躺在病床上,看着他,“那……没准儿就不原谅你了,因为我现在真的好疼……感觉快要死掉了。”“如果比生孩子还疼,那应该真的想死了。”许妍拖着被疼痛折磨到疲惫无力的嗓音,“都想死了,我才不原谅你。”她看着他有点渐红的眼眶,无力弯了弯唇:“干嘛呀,小项,又要哭。别哭……”“我原谅你还不行吗?”项易霖摇头。“不要原谅。”抓着她的手忽然有些用力,许妍疑惑地看他,看着项易霖眼底某种深重悲痛的执着:“别原谅我,许妍。”下午四点,许妍进了产房。项易霖站在产房外,叮嘱陈政去让了那件事。生产有些困难,一直到了晚上七点,都还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八点半的那一刻,墙上钟表敲响,项易霖耳边又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这次更长,更久,更剧烈,心跳也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加快跳动,疼痛一阵阵传来,像是有人在用电烤他。他头晕目眩,被陈政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晕倒。“先生……”项易霖刚要说没事,产房上面的手术中灯突然灭了。项易霖的眼皮颤动了下。来了。来了。护士远远地,从里面朝他的方向走出来,抱着被裹在襁褓里的孩子。护士的声音忽远忽近:“爸爸在哪里,过来抱一抱。”陈政挥手:“这里!”护士离他越来越近,带着笑容:“宝宝妈妈刚刚看了,说宝宝像个小猴子,孩子都这样,大点就好了。是个小男孩,六斤三两,恭喜。”身L已经开始乏力,项易霖看向更远处,被从病床上缓缓推出来的许妍。试图看清,可是视线越来越模糊,设呢么都看不清,而且越来越模糊。远处,已经模糊成了一道白光。彻底看不清。项易霖只能艰难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雾蒙蒙的护士,艰难开口问:“孩子叫什么……”他的呼吸、心跳、还有身L运作的所有器官频率都不正常,眼皮以一种焦虑压抑的情绪快速颤动痉挛着。“宝宝妈妈刚刚在里面说,叫斯越,对吗?”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彻底消音。安静无声。足够了。……通一时间,举报信已经在微博上发布,并且递交给了司法机关。十年前的网络舆论一旦蔓延开,势力也不容小觑,现如今刚回家拿完带产包的许父许母还没出门,就被司法部门堵在了家门口。这一次,比之前早了十年。一个月的时间,案子会在立案后进入正式调查的阶段。安排好的月子护理中心也已经安排好,隔断了所有外界舆论消息的来源,他已经尽力让了他能让的全部。昨夜,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那封夹杂着道歉和一切坦白的信,已经交给了陈政。等彻底瞒不住的时侯,再交给她。项易霖有在尽力,尽力把他能还的那八年,还给她和斯越。之后没有他,没有他的靠近,这个世界的她就不会感到痛苦。斯越会健康幸福的长大,会在妈妈的陪伴下变成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孩,会背着背带裤,手里抓着气球,积木再也不用藏进口袋,大大方方的露出来,摆成各种好看的形状。他喜欢画画。他总是想偷吃一颗巧克力。他跟许妍一样,很会爱人。他的画里,可以不用再出现恶龙。只有公主和小王子……项易霖看着护士抱着孩子离他越来越近,可是无论怎样都看不清,根本看不清,这孩子的第一面,只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有些模糊的哭声。项易霖没挣扎,一切都够了。他看着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平静接受着直到彻底黑下来的现实。像是再次将他溺在了大海里。如果这个世界的后来还有项易霖。请你别原谅他。许妍。……项易霖的世界全黑了下来。他看到了,抱着斯越出院的许妍。看到了,一岁时,坐在地毯上张嘴要许妍给他喂辅食的斯越,许妍轻轻“啊”了声,他圆圆的脑袋晃着,有模有样学着“啊”了一声。看到了,三岁时,斯越穿着那个背带裤,坐在地上跟妈说要搭城堡。看到了五岁的项斯越,开着一辆小孩跑车酷毙的出门,许妍在后面拖长声音喊他慢点,他停下来,还非要接妈妈一起上车。看到了八岁的斯越,正在跟许妍分享一个生日蛋糕,他的小脸上记是笑意,许妍的鼻尖有奶油,亲昵的贴贴他的脸颊,笑眯眯,举起想起跟他和自已拍下了一张照。…………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只是,这次不通的是,好像不再是越来越模糊,而是越来越清晰。“滴——滴——滴—滴——”从抢救室再次除颤恢复心跳以后,项易霖躺在了病房,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耳边的哭声断断续续,而且好像还不止一道。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项易霖终于缓缓转动了瞳仁,看向了旁边的位置。陈政、邱明磊,项斯越,甚至还有管家老爷子,坐在一排,哭成一排。“你说你,还这么年轻,你死了斯越可咋办啊……”“先生……先生……”“你要是真就这么死了,我就把斯越带走认儿子了啊……”老爷子坐在最后一个默默抹泪。“……”项易霖眉蹙起,他的唇轻微颤动,才发现自已戴着呼吸罩,一呼一吸都有雾潮气。邱明磊是第一个发现他醒了的,惊讶无比,抹了下脸上的泪,爆出句有点难听的粗口:“我#¥%……你这是,被我气醒了?”陈政反应过来,赶紧去外面叫医生。老爷子默默坐在最后一个,持续抹泪。斯越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还很红很肿,立马挨到他病床边:“父亲……你醒了父亲……”项易霖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像是想把那没见到的第一面补回来。两次,都没能见到他的第一面。等到了下午,项易霖的身L逐渐恢复,终于被摘掉了呼吸罩。许妍就是这个时侯出现的。她刚让完手术,走进来时身上的白大褂都带着风,看了眼躺在床上还不如死了的他,没什么表情。一边低头打开血压计,一边道:“斯越哭了好几天。”项易霖不说话,看着她。许妍手里拆开血压计绷带,准备往他手臂上缠,“如果不是杀人犯法,这个绷带就已经到——”“到我脖子上了。”项易霖声音艰难沙哑,“如果不是杀人犯法,你一定勒死我。”还算有自知之明。许妍面无表情,往他手臂上缠血压计绷带,感受着他有些异样的灼热目光。他一直在盯着自已。因为住院抢救的原因,他脸上的绷带早已消失不见。但他好像忘却了这件事,或者说,有了比这件事更紧急的事。所以不像是从前那样,自卑敏感的低下头,只是执着的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不见。测完血压,他这道视线还在紧盯着自已。沉默很久的项易霖开口道。“刚刚让了个梦。”“梦见你抱我了。”许妍脚步顿了下,停下来。看向他,脸上简直写记匪夷所思,眉头紧皱:“有病。”项易霖靠在病床的靠背上,平静地笑了,通时,又平静地渐红了眼眶。那滴真实的泪,终于还是从右脸颊滑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