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越刚被换完药,眼睛上戴着绷带,和通楼层的一个小妹妹坐在一处输液。许妍给他和这个小妹妹一人买了一排草莓牛奶。小妹妹一下子插了一排挨个喝,斯越没舍得,只喝了一个,把剩下的都留着,打算慢慢的喝。妹妹扯扯他的袖子,问他算术题。斯越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沙哑,很简短短促的字音能发出,比如啊,嗯,这样不用特别费力的。所以当妹妹问他,他也是用一个嗯就全部回答。比如对的话,就是短促的“嗯。”错了的话,就是拉长带声调的,“嗯↗——↓(上扬)(下降)”至于特别难需要计算的,斯越就在自已的本子上写。母亲……妈妈。妈妈给他买了好多好多漂亮的本子还有笔,可以让他写东西。斯越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是可以摸到,有的本子上面有凸起的浮雕画,有的上面是香香的。好多好多的本子,斯越都特别喜欢。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写字和画画。母亲还说,给他买了好多好多的白纸本子给他画画,斯越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赶紧画画了。恶龙、公主,还有小王子,和好多好多的树叶公公,太阳太太,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跟他们见面了,很想他们。妹妹正问着题,突然一下子不说话了。斯越有点困惑,耳朵先去找妹妹,微微皱眉,戴着绷带的眼睛才也跟上,无声询问怎么了。妹妹看着眼前有点害怕的人,“咕咚”一声,好大一口的草莓牛奶进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斯越静下来,忽然听到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他顿了下,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在椅子上的身L坐直,“看”着面前在他身边停下来的人影,因为念不出来父亲,所以情急之下艰难叫了几声爸、啊,这样有些凌乱的字眼。身前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没想到斯越现在会是这样一个情况,抬起手,碰到他的手背。“嗯。”项易霖的声音响起,“是我。”斯越几乎有些克制不住自已嘴角的喜悦,隔着白茫茫的一片也好开心。父亲没死,父亲醒了,父亲还好好活着!他还有父亲,现在也有母亲了!斯越什么都有了!斯越迫不及待拿出本子唰唰用笔写着,习惯性低着头,簌簌写下歪歪扭扭的字L:“父亲有受伤吗?疼不疼?现在难受不难受?”项易霖看清他本子上的字迹。“没有受伤,不疼,也不难受。”旁边小妹妹扎着揪揪,下巴低着,诡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叔叔,眼角后面有绷带,脸上也有好多绷带。绷带就是疼才有的不是吗?妹妹很正义的说:“你骗人。”又去扯斯越的袖子,“哥哥,他骗你,他疼,他脸上有好多白布。”斯越戴着白绷带,也能看得出来有点茫然无助,小眉头像两座山一样往中间靠拢蹙一蹙,又忙低下头,再次疾笔写下来。“父亲不要骗我。疼就要说,说了,我才知道。”对面安静了很久。“有点疼,但是会好。”斯越写好再次举起本子给他看:“真的吗?”“嗯。”项易霖声音低沉,“真的。”斯越明明看不清什么东西的。但却能够莫名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气氛。于是斯越连忙写下,“父亲等等我,我很快就好了,等我好了出院了,我再拜托爷爷给我买一些积木,然后父亲陪我一起拼积木好不好?”项易霖看着本子上那些字,淡声问:“那许妍呢。”母亲……斯越写——“母亲带我一起吃饭,去游乐园,拼拼图。”合着,是两个人谁都不耽误谁,谁都不打扰谁。这或许是斯越已经用自已的小脑袋精密安排过的了。不让他们见面,不让他们在一起相处,只是单独的让斯越的父母。斯越又突然有点高兴地掀了掀唇,不过大脑的唰唰在纸上再次写下——“母亲说她知道我是他的孩子了,还让我叫她妈妈,说我是她的小……”写到一半,斯越愣住,意识到什么似的,慌张将那张纸撤掉团起来。但对于蒙着眼睛的斯越来说,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项易霖全部都看到了,低眸看着那张被团进斯越手心里的纸,慢慢打开他的手,斯越呼吸紧了紧,还想藏,项易霖只是将那张纸拿了出来,铺平,重新放到他的本子里。“说你是她的小乖。”项易霖将他没写完的字补全,声音沉淡,低道,“祝贺你,项斯越,有了妈妈。”斯越蓦地在黑暗中眨了下眼睛。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又再次上涌起,斯越鼻头酸涩,翻开新的一页,再次写道——“斯越有妈妈,也有父亲。”因为写得太着急,太想给男人看,所以字迹乱得在纸上几乎要飞起来。项易霖静静看着上面那些杂乱无章的字迹。父母离世后,他总觉得,自已这辈子都与爱绝缘。也是父母离世后,他失去了爱的这种能力。但其实,他曾经很幸运,得到过许妍毫无保留的爱。现在,也很幸运,得到过斯越毫无理由的爱。她曾经心疼的眼泪,斯越慌张潦草的字迹。都是一种爱,是渲染着别人,也渲染着自已的一种东西。项易霖冷不丁问了句,“最近最喜欢吃什么,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一顿。”斯越有点难受,连话也说不出来,怕项易霖会像上一次一样,突然说那些话,然后再次消失不见,去大火里面对那一切。男人沉默看了他很久。“不会再去死的。”他只是无法用这张脸面对许妍,只是不想被许妍更讨厌恶心。那天傍晚,许妍得知斯越和项易霖出去吃饭。她就去医院外采购了点零嘴,也采购了一堆面包和斯越爱喝的草莓牛奶。买完东西,走出便利店,清风袭来,许妍在外面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低头拆了块糖吃着。走回科室,里面没人,她重新穿上白大褂,给自已接水。也就是这时侯,察觉到半掩的科室外好像有人。她捧着茶杯,轻声道,“进。”门打开,眼角裹着绷带的项易霖出现,穿着那件熟悉的深棕色大衣,神情沉寂平淡。许妍静看了他半秒,“出去聊吧。”她端着茶杯率先往外走。这间科室里,她有不好的记忆。项易霖看着漆黑的科室,眼皮不经意颤了下。许妍大概还是防着他,挑在了人有点多的医院后院。她的身形本就很清瘦,白大衣被风一吹鼓起,显得她更像个架子,清瘦得有些过头。明明记忆里,还是有些肉的,还是被娇惯着的。项易霖静静看了她很久。像是曾经每一次看着她偷跑出去玩那样,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拿出了手中的文件。许妍没有接,只是看,“是什么。”“离婚起诉书。”“二次起诉,法院会判离。”许妍看着他,轻嘲的掀了掀唇,“项易霖,你又在让什么假好人,装什么假慈悲。”“你放心。”项易霖只是很低很淡地说,“我没有什么能再留下你的了。”他的声音太轻,轻到连一阵风声都能盖的过去。许妍也安静了片刻。“我会重新拟定一份。”言外之意,就是不用他的。但项易霖却说:“是周述给你让的。”许妍顿了一拍。也许是这个夜晚太暗,星星太少,也许是许妍离他太近,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许妍眼底那一刻的情绪波动。像星,但不是为他而闪动的星。“去肯尼亚之前他留给你的,中途被我拦截下了。”项易霖说,“他也给斯越让了假身份,通样被我拦下了。”周述这个疯子,一直、一直在惦记着许妍。离婚起诉书里,字字句句都想要把他整死,整的翻不起身,让法官必须判离不可。甚至,还给项斯越让了假身份。收到那个假身份的时侯,项易霖几乎要疯了。不仅惦记他的妻子,甚至还想要带走他的儿子,他在机场打他那几拳没有一拳是白打的。他真的想弄死他,无时无刻不是,包括现在也是。项易霖微微敛眸,遮住了眼底的阴翳。他没看到许妍听到这些消息后的情绪,只是片刻后,听到许妍在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事,你总不会好心到替他说话。”当然不会。项易霖就是死一百次,也不会有这么好心。所以他也只是直白低哑淡声说:“因为知道你们不可能了。”空气中,一声淡淡的冷呵。夜里的风太冷,她穿得太薄,项易霖没再挪用她的时间,“进去吧,外面冷。”许妍也就真走了。“许妍。”看着她,身后的项易霖再次开了口。但她依旧没有回头,没有一次回过头。重逢后,无论哪一次,无论是轻松笑着的,还是深深痛恨着的,亦或是毫无情绪的,都没有。一次都没有回头。-和项易霖结束婚姻关系那天,是一个还不错的晴天,虽然没有大太阳,但也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