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太暗,没有灯光。一向一丝不苟连西装都会被熨烫得格外妥帖的父亲,如今看上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好狼狈,微敞的衬衫领口上甚至染着墨色的污渍。袖口里手臂的伤大概又开裂了,渗出血,结了痂,伤口像是长在皮肤里。手边有几个药瓶掉在地上,零零散散掉出来十几片。药瓶的旁边,还有一张照片。从门泄进来的光线根根条条竖线分明,落在男人的身影,像是将他画地为牢。斯越从小接受到的知识都是温和的,甚至没看过恐怖片,如今这一幕,对斯越而言已经是状况外的惊吓。管家在楼下发现他站在顶楼楼梯口,走上前。“小少爷,站在那干什么……”话没说完,也看到了杂物间里的项易霖。管家目光如晦,沉默半秒,将斯越往外拉,小心关上了那扇门。他半弯着身子,低声哄着说:“今天早晨吃烤面包好不好小少爷?我们早点出门,到学校门口爷爷给你买一杯豆浆,你不是说想喝红枣味的吗?”楼下豆浆机被老爷子尝试放进红枣后突然罢工不动了。他一边哄着斯越往楼下走,斯越也乖乖跟着他的脚步往下。走到快一楼的时侯,斯越问:“爷爷,父亲生病了吗?”管家老爷子静了瞬,笑笑,给斯越套外套,裹围巾,轻轻揭过:“没有,先生昨晚喝醉了,担心吓到小少爷,才会藏起来。”斯越说:“可我分明看到父亲的手上有血,还有药片。”管家老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爷爷,我今早不喝豆浆了,也不吃面包了,我是不是可以多出来十几分钟的时间?”管家:“嗯?小少爷想让什么。”斯越突然跑去了自已的卧室,从床底下掏啊掏,掏啊掏,终于掏到了一盒小医药箱。这个小箱子是之前一个保姆阿姨给他的,盒子上画着一个黄色的袋鼠,斯越很喜欢,就保存起来了。他抱着医药箱跑上楼,重新走进那间杂物间。黑暗的室内因为他的出现,又从外带进了几缕光亮。小小的斯越蹲下,蜷缩着,吃力举起父亲的胳膊,学着在学校急救知识课上学到的知识给父亲包扎。但他确实太小了,甚至不清楚伤口是需要揭开衣服的,直接将绷带隔着衣服裹了上去。湿黏的血痂被包裹得过紧,疼痛再次上涌。男人的眼睫动了动。斯越不知道,只是一味拿着绷带在父亲手臂上裹啊裹——勒的两侧肌肉全都绷紧,项易霖的手甚至使不上力气。他慢慢睁开眼,视线有些清明,但右眼仍有些模糊,隔着昏暗的那层膜,看到了眼前的小男孩。那张和许妍神似的,交缠着他们骨血的孩子,正蹲在他面前。这或许是,许妍这辈子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他真善良。拥有着,许妍的底色。项易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斯越裹完,一抬头,才发现父亲在看自已,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跟父亲对视间眨了眨眼,有点懵。斯越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把倒在地上的药瓶扶起来,一粒粒把药捡进去。“我去上学了,父亲。”他把药瓶拧好盖,然后也不等项易霖多说什么,转身下了楼。小人儿这个早上很忙,急匆匆跑下去,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只用了五分钟,还有十二分钟可以用,辛苦爷爷帮我把面包打包,我在路上吃,到了学校门口还可以喝豆浆。”管家失笑:“好。”他跑得呼哧呼哧,又自已把那条昂贵的名牌围巾拆下来挂回去,去拿了那条平平无奇,绣工有些粗糙毛躁的黄色围巾给自已戴好。就在这个时侯,刚好收到了一条微聊。他还以为是周妥又来骚扰。本来不想理,但是踌躇几秒,怕那个小破孩又要给他刷表情,会有点吵。终于打开了手表。看到了,来自许妍的一条消息。【斯越周四有时间吗?阿姨请你吃好吃的。】斯越仓促眨了两下眼,想要打字回消息。可是一着急,手触屏好几次都没点开键盘页面,斯越更急了。慌慌张张摁下语音键。“好。”短促的一秒声音,急急忙忙就这么发了过去。发过去之后,斯越又不放心的自已点开听了好几遍,终于记意。“爷爷,我们出门吧。”白净的小圆脸,萌萌的圆眼,下半张脸被黄色的围巾箍住,整个人秀气可爱。可爱……管家也没想到,这个词,有一天会能用在小少爷身上。他笑,笑着看斯越脖子上那个围巾。“走,出门,小少爷。”-项易霖真正清醒是在下午。那三个药瓶从大小被一一排列,里面的药已经混了。他起了身,半条手臂因为血液不流通,甚至没了知觉,拆开那条绷带,上面刚凝固住的血又缓缓渗了些,项易霖已经麻木习惯了这种疼痛。只是低眸,又再次看了眼那几个被整齐摆好的小药瓶。是项斯越整齐摆在那里的。……因为安眠药,身L被强迫镇定了几个小时,脑海中不再是因为疲惫而不停出现混乱的画面。项易霖换下了那件脏掉的衬衫,洗澡。去更衣室换衬衫时,目光无意识落在旁边的展示台。那上面,摆着小半排已经被放置很久的领带夹。有几个,因为材质本身的不可抗原因,已经发朽,锈迹斑斑,像是枯掉了几块。项易霖的衣服、饰品都是前些年许妍给他购置的,如今,这活交给了陈政。项易霖也叮嘱过,只要衣物,不需要添置首饰。所以这里剩下的,都是很多年前许妍买给他的。领带夹,许妍。袖箍,许妍。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