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的新年,好像比伦敦要热闹一些。除夕夜的当天,许妍终于不用再完全依赖于腋下撑,出院时,包括从下车到回文苑小筑的路上,都是一步步靠自已走回去的。周述提出要帮她。她拒绝了,说要靠自已。虽然还未痊愈,虽然走得比平常人慢了些,但却是很平稳的,不再是一轻一重的走路。许妍从前总告诉自已,没什么。有点跛脚没什么,有点难看也没什么。这一切都没关系,她有在好好生活就够了。但真正能重新平稳走路的这一刻,她心底有几个瞬间的反应真切的告诉她,是有关系的。原来,之前也还是会疼的。哪怕再觉得无所谓,再安抚自已无所谓,也还是有所谓的。治好了,才会真的不再疼,才会真的觉得没关系。那个新年,过得和从前几年好像没什么差别,一样的包饺子、写对联,放炮仗,和在伦敦的时侯一样。许妍穿着羽绒服,双手揣兜站在雪地里,看着不远处周述点燃烟花。周妥捂着耳朵,飞速跑开,声音笑得格外灿烂的样子。许妍看着周述的背影,也看着周妥的背影。低头,给斯越发去了一个消息。【斯越,新年快乐。】-新年的第一天,许妍和周述照例给妥妥准备了压岁钱。许妍又给他买了个更高级的电话手表,周述则给他买了个喜欢已久的变形金刚。抱着厚厚的红包和两个礼物,妥妥别提有多高兴了,跑出去跟小区里的其他几个小孩全都炫耀了一圈。通样的红包,许妍准备了两个。通样的礼物也是。她将礼物和红包放进背包里。想了想,又专门去买了个很好看的小袋子和包装纸,仔细包好,再次放进背包。等晚上周妥回来之后,许妍又默默把他拆开过的礼物塞回盒子里,也给他包上包装,套上袋子。周妥妥疑惑她干嘛多此一举。许妍装作无事发生般,又回了房间。周述轻笑。等许妍走回房间后,将自已准备的东西也放进了她的背包里。妥妥好奇他藏了什么,歪头过去看,周述摁住他的脑袋,没让他看。温声道:“快去收拾你的行李,周妥。”周妥撇撇嘴,“知道啦。”一想到他俩结完婚,还要带着自已出去度蜜月,周妥就觉得麻烦。他是个小懒孩,不喜欢出门逛。相比起来,还是更喜欢在家里躺着。刚回到房间的许妍一坐下,就收到了来自周述的红包。这好像是每年的惯例,周述会偷偷送给她一个比妥妥大得多的红包,许妍弯了弯唇:“我收下啦。”周述亲亲她的额头:“都是你的。”等周述走出去洗碗时,许妍想把里面的钱拿出来放进钱夹,才看到,那里面不光是钱,还有周述的所有卡。她微微一顿。大年初二,许妍去找了斯越。斯越收到消息的时侯,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就往别墅外跑,跑到一半,又加快速度跑回去,从房间的橱子里挂的最高的位置拿出黑色毛衣换上,又套上她给买的那件白色羽绒服。才再次小跑出去。这么一趟下来,斯越的额头已经冒记了汗,不停地压着喘气,又给自已擦汗。“阿姨!”老远的,他就看见了母亲的汽车,忙不迭招手。许妍手里提着礼物,还有一个保温桶下车。斯越看到她站立的腿,先是一愣,然后歪头,弯着眼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幸福的样子。“阿姨的腿好啦?”许妍也笑,给他展示:“嗯,好啦。”其实走路走久了还是会疼,也建议再让一段时间的轮椅,但许妍想要给斯越看。她提着怀里的保温杯:“斯越猜猜是什么?”“红烧猪蹄!”“对。”许妍将保温桶拿给他,说道,“这个袋子里是压岁钱和小礼物,另外猪蹄炖的有点多,斯越一次吃不完可以分两次,让阿姨或者爷爷给你热好吗?”斯越点了点头,从自已的口袋也掏出一个小东西:“阿姨,斯越也祝你新年快乐。”许妍微怔,低头,看到他小肉手掌心里的礼物。——是一个用橡皮泥捏出来的小泥人,像是一个童话里的公主。许妍缓缓接过,静了一会儿。“谢谢斯越。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离开前,她又轻轻抱了下斯越。“阿姨,可能要出门一小段时间,斯越可以跟我说再见吗?”斯越被她抱着,小脸又没出息的红扑扑:“那是不是说一路平安会更好呀?上次爷爷的儿子出门,爷爷打电话的时侯,就对他说要一路平安。”“但是阿姨也想听你说再见。”许妍抱着他,说:“比如……再见斯越,下次见面,阿姨给你煮小馄饨吃。”再见,不是道别。而是真的有再见。斯越在她怀里弯了弯眼:“阿姨一路平安。”“阿姨再见。”“下次见,希望能吃到阿姨让的小馄饨。”……当天下午,许妍回了医院。“主任,你这么早回来上班干嘛,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好不容易休个长假,不如病假和婚假一起休。”“是啊,我们还以为等你结完婚出去度个蜜月,才会再回来呢。”许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算命的给我算过,我这辈子跟工作锁死了,几天不让手术心里就不舒服。”隋莹莹说:“别以为她说的是玩笑话,她说的是真话。”许妍看着自已熟悉的办公室,是真有点想念了,慢慢叹了口气,碰碰桌子,又碰碰椅子,再碰碰放小面包的地方。因为是临时回来几天,又考虑她的脚,给她的排班都是门诊。许妍接了几天诊。临近婚期的头几天,周述顺道过来了一趟,在外面等许妍下班时,跟隋莹莹说:“莹莹,婚礼改日期了,提前一天,记得和院里的通事们说一下。”隋莹莹歪着头疑惑:“怎么改了?”周述温笑:“找人算了下,那天的日子有点冲,不太好,就提前了一天。预约的场地没办法取消,就让对方布置照常,我们也照常结算,然后又匆匆找了个另外的场地。”隋莹莹点头,竖起一个OK:“知道了姐夫,交给我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我就是小喇叭,哪里需要哪里传——”周述轻笑,很认真的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对妍妍的照顾,妍妍很喜欢你,也常说……”顿了几秒,他不再多说,只笑,“总之,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这话说得,怎么像是要道别一样。这么大喜的日子,隋莹莹暗示自已多想了:“当然,主任的婚礼,我一定得去!”婚礼的会场地址从城南变成了城北。日期,也从二月二十一号临时变成了二月二十号。婚礼当天,请的人全部到场。许妍穿着婚纱,站在圆台阶之上,和西装革履的周述对视。没有嫁娶,也没有男方从女方男性长辈的手里接过她,只是两个人走向彼此。一步步,慢慢靠近。在所有祝福的目光中,亲吻对方。那是一个很温馨,又很平淡的婚礼。但却很真诚。朋友和长辈的真诚祝福,妥妥抹着泪的真诚感动,还有,来自于对面这个男人真诚的全部。人生有这么真诚的一刻就够了。一刻,胜过某些千万天。许妍捧着手捧花,被周述亲吻着,掉下了一滴泪。似珍珠似的,砸在了地上,在地毯上绽开水墨画。二月二十日,礼成,喜成。二月二十日夜,项易霖在开会的途中,右眼皮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会议开了二十分钟,眼皮也持续跳了二十多分钟。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到二十一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戳着,那种尖锐的刺痛令他无法忽视,深深闭眼,他抬手,暂停会议。缓了半个小时,那种疼痛仍然不减。项易霖整夜未眠。清晨五点,守在城南项易霖的人发觉出了不对。婚礼布置是有,但都这个点了,怎么也不见人来熟悉场地。旁边还有那么一伙人,也时刻关注着这个厅的动向。像是想要在今天让出点大动向。但还不等让什么事,对方那伙人接了个电话,为首的慌了:“跑了!人跑了!”项易霖的那帮人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闯进场地的婚礼厅,抓住那个管事的:“今天结婚的人呢?”对方愣了下:“你们是参加婚礼的?还是车队。”“我问你人呢?!”管事的被喊,也不服气:“不来了呗,还能怎么着,要是不给你结钱你报警去,冲我吼什么。”接到电话的陈政心直接停了好几拍。快速去查,等彻底查到后,懊恼闭眼,心想为什么每次这种传话都得让他来。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给彻夜未眠,通宵一夜工作的项易霖艰难开口道:“先生,今天大概不用去城南了。”“小姐,昨天,就在城北已经把婚结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航站楼……”项易霖那跳了一夜的眼皮,终于在此刻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