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再碰到,仅是客气地打声招呼。拉娜和周围邻居处得都很好,但是我能隐约感觉到,如果能避开我不用碰面,她都是尽可能地避开。
最初的几次交流好像都是这样,带着一股气,或者是一种隐隐的埋怨。不知道是我上面提到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当时状态的关系。
大概半个月之后,那时我算是已经开始了一份兼职的工作,也有一点渐渐走出了这一人生的低潮期。那天是一个周六,一个温暖晴朗的好天气。
新开始的这份工作很是要求一些体力。我减掉了几磅体重,那些天状态不错,食欲大好。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烧烤,喝酒品茗。
拉娜家那边来了好多的客人。
上午还在后院支起了一个蹦床,好多小孩子在上面大声喊叫着玩耍。
看来是新家终于安排妥当,请亲朋好友来家里暖房。
加拿大的夏天,烧烤是一项最经典的活动。
有邻居家的小孩子受到烧烤味道的吸引,来到跟前,我就会给他们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热狗。
此时我已经能够分清楚拉娜家的三个小孩子。
在经历了近三个月的蛰伏蜷缩之后,那段时间我似乎是特别喜欢聊天,喜欢和人交往。
在供应了6,7个热狗之后,拉娜终于走了过来。
她的头发梳得干干净净,扎起来后用一个发插别到脑后。额头戴着一个浅色的发带,整个人显得光洁而明亮。
“嗨,谢谢你的热狗。那些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希望没有烦到你。”
我发现我们每次对话,都是因为她怕打扰到我。难道在她眼里,我是一个特别古怪难相处的人吗?
“没关系。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总好过过期了扔掉。”
怎么回事,这是一个好相处的正常人应该说的话么?!
大概这样的回答也超出了她的预期。拉娜一愣,不过她决定让这句话溜过去,转头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今天喝的是什么?
是茅台王子酒,在当地的酒类专卖店可是要70多加元一瓶的。
可气的是,在国内的电商平台上,也同样是70多人民币一瓶。
当然,这些都是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实际上我只是简单地说,是中国白酒。
很显然,中国白酒对她这个越裔第二代来说是一个新鲜的概念。在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时候,我又说,想尝尝吗?
“嗯哼。”她答,轻松而友好。看来这是一个心思很浅的人,这点确是与她眼中的明朗相配。
我也懒得进屋去取干净的杯子,就往我正在用的白酒杯中倒了小半杯。我想是有要显示友好的成分在,拉娜上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弯着腰,手抚着胸口,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是什么呀,怎么喝起来像是汽油一样。”还没等喘匀了,拉娜就一边咳着,一边说。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
知道会辣到她,只是没想到她会把半杯酒一下子都灌了下去。
我于是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是茅台,在中国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品牌。在中国股市中的地位,就像是苹果和微软在美国股市中的地位一样。
后面这句话,我本来是带着骄傲说的。
说出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没有我原来心中想得那般牛逼。
偷看她一眼,发现她并没有太在意,于是赶紧闭嘴,没再继续说下去。
“好吧,如果你这样说的话。”终于喘匀了的她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说道,接着,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嘿,听着,你不必非得要……”
我瞄了一眼BBQ烤炉那里,二层的保温架上还有几个热狗香肠,“嗯,要过期的也就剩下五个了。”
她耸了一下肩,深深地望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些走神,里面竟是同情吗?
“好吧,不管怎样,多谢了。”拉娜说道。走开几步,又举起一只手,在耳侧摇了摇,特别加重语气说:“还有你的中-国-白-酒。”
我冲着她的背影,举起酒杯照了照杯,算是回答。
那天晚些时候,又有一位老先生过来和我打招呼。说的是粤语:累豪!
我们倒是口味相近。
他倒是能够欣赏我的茶叶,喝到“像是汽油”的中国白酒还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惊喜。我们一起喝着茶,聊着天,用英语,国语,还有粤语。
他的英语一般般,国语很差,有时只能用粤语表达。
我的粤语只能听懂一点简单的句子,大部分时候靠猜。
支撑我们聊下去的,是他对于中国大陆那份天然的好奇和亲近。
记不清那个时候,中国是不是正在“厉害了,我的国!”
那天,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作为越南难民所经历的痛苦和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