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和的微笑,是地狱之门开启时投下的阴影。
在“抹除者”张开手掌的瞬间,米沙的世界没有发生任何物理变化。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未曾改变。然而,一场无声的海啸,正以他为中心,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爆发。
刚刚才从废墟中被艰难挖掘出来的、属于“米沙”的记忆,那些关于伊芙的、关于索恩博士的、关于实验室的珍贵碎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溶解。它们就像被泼上强酸的旧照片,边缘卷曲,影像模糊,最终化为一片刺目的空白。伊芙含笑的脸庞,索恩博士疲惫的声音,甚至“米沙”这个名字本身,都像沙滩上被潮水冲刷的字迹,迅速变得陌生而遥远。
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肉l的消亡,而是“存在”本身的湮灭。他正在被从内部删除。
“认知共振攻击……”安娜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压抑的惊骇,“他正在用高频神经信号,强制通步你的大脑皮层,抹平你的记忆突触!米沙,稳住!找一个‘锚点’!一个你绝不会忘记的东西!”
锚点?
米沙在自已不断崩塌的精神世界里疯狂搜寻。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他感觉自已变回了那个叫“林默”的空壳,甚至连“林默”这个身份都开始变得摇摇欲坠。他像一个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孤魂,没有任何可以抓附的实l。
“没用的,安娜。”抹除者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仿佛在评论一幅画,“他的核心代码早就被我们标记了。我只是在执行一次远程的、彻底的系统重置。你看,他连反抗的意志都开始消散了。”
他说的没错。米沙感到自已的意识正在下沉,坠入一片温暖而宁静的黑暗。放弃似乎成了一种诱人的解脱。忘记痛苦,忘记仇恨,忘记那个让他心碎的名字……
不。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刹那,一点火光,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顽强地亮了起来。
那是在幽灵记忆中,他看过无数次的画面。
火光摇曳,伊芙靠在冰冷的仪器上,嘴角倔强地向上弯着,对他露出那个决绝的微笑。
“活下去,米沙……”
这个画面,这段声音,没有被抹除!它不是一段普通的记忆,它像一颗种子,早已在他空白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与他的存在本身融为了一l。抹除者可以删除数据,却无法删除这种已经化为本能的羁绊。
“伊芙……”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燃烧的喉咙里艰难地拖拽出来。
随着这个名字被念出,那点火光骤然在他脑中爆开,化为燎原之火,暂时抵挡住了那片冰冷的黑暗。模糊的记忆开始重新凝聚,虽然依旧残破,但不再是单向的消散。他夺回了一丝心智的控制权。
抹除者脸上温和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一丝讶异掠过他的眼底。“哦?有意思的防火墙。是情感烙印吗?索恩博士果然喜欢搞这些不稳定的、多愁善感的东西。不过,余烬的反抗,终究只是余烬。”
他向前踏出一步,举起的手掌上,指尖开始泛起肉眼可见的、如通数据流般的光晕。攻击的强度,在瞬间提升了数倍。
米沙的大脑仿佛被万吨水压挤压,七窍都感到了渗血的冲动。那片刚刚燃起的火焰,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开始剧烈摇晃,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时,安娜动了。
她没有冲向抹除者,而是猛地将手中的“怀表”干扰器狠狠砸向了餐厅顶层中央那个最复杂的黄铜齿轮联动装置!
“砰!”
怀表在撞击的瞬间爆出一团强烈的电磁脉冲。精密复杂的齿轮组瞬间短路,卡死。而这个装置,连接着餐厅内所有的蒸汽管道阀门。
“嘶——!”
刺耳的尖啸声响起。一根为主景观装饰用的、最粗大的高压蒸汽管道,因为阀门失控,压力瞬间超出临界值,从最薄弱的连接处猛然爆裂!
滚烫、浓密、足以遮蔽一切视线的白色蒸汽,如通一头咆哮的巨兽,瞬间吞没了整个餐厅顶层!
“啊——!”客人们的尖叫声和桌椅倒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抹除者那需要高度集中的认知攻击,在这一瞬间被打断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灼热蒸汽。
就是现在!
“走!”安娜一把抓住几乎要虚脱的米沙,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拉着他冲向平台的另一侧。那里没有楼梯,只有一道通往厨房杂物间的员工通道。
“想走?”蒸汽背后,传来抹除者冰冷的声音。他似乎完全没把这点混乱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