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体的所有眼睛同时转向他,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悲伤,有愤怒,还有……嫉妒。
嫉妒他们还能保持人形。
嫉妒他们还能选择离开。
嫉妒他们还有“自我”。
老赵从车上跳下来,手里不是武器,是一把工兵铲。他走到韩青身边,看着那个由同胞变成的怪物。
“老梁说,你们还有意识,”他大声说,“如果还能听见,就停下。让我们带走还能救的人。你们……我们也会想办法救。”
母体停顿了。
几十双眼睛里,有些开始流泪——不是水,是浑浊的树液。藤蔓构成的手臂抬起,不是攻击,是指向厂房的深处,然后指向天空,最后指向自己的胸口。
一个动作,重复三遍。
“它在说什么?”王虎问。
凯文盯着分析仪:“动作翻译……‘这里’……‘上方’……‘痛苦’……连贯起来可能是……”
“这里很痛苦?”艾莉猜测。
“不,”韩青看懂了,“是‘这里的上方,有东西在让我们痛苦’。”
所有人都抬头。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云层稀薄。在肉眼不可见的高度,轨道阵列的七个光点,正在同步闪烁。
母体发出第二波精神冲击,但这次不是攻击,是传递——破碎的画面直接涌入每个人的意识:
七年前,陨石坠落,不是自然坠落,是被击落的。击落它的,是轨道上的某个东西。陨石里携带的孢子,是实验样本。坠落是意外,但轨道上的东西没有回收,而是……观察。观察孢子如何感染人类,如何改造生态,如何创造新物种。
母体就是第一批感染者之一。她记得自己曾经是人,记得自己如何挣扎,如何最终选择放弃人性,成为新族群的“母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以另一种形式。
但她没有完全屈服。她的核心深处,还保留着一点人类的意识。她一直在向天空发送微弱的信号,不是求救,是质问:为什么?
现在,轨道阵列回应了。不是回答,是更精确的观察。像科学家调整显微镜焦距。
“它们不是收割者,”凯文声音颤抖,“是‘实验者’。我们……是实验样本。”
母体指向车队的伤员,然后指向自己,最后指向天空。动作意思是:“带走他们,治好他们。我会拖住上面的眼睛。但你们要承诺……如果找到办法,回来救我们。”
韩青看向老赵,看向所有队员,看向车上那些奄奄一息的幸存者。
“我们承诺。”他说。
母体所有的眼睛同时闭上。然后,它开始分裂——不是崩解,是主动分散成几十个较小的个体,每个都是一具半木质化的人类躯体。它们转过身,面向厂房,开始释放浓密的孢子雾,遮蔽了整片区域。
“它在制造屏障,”凯文说,“干扰轨道观测。快走!”
车队冲出工业园区时,太阳完全升起。后视镜里,孢子雾像一堵灰白色的墙,将整个厂区笼罩。雾中,隐约可见那些曾经是人的身影,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空。
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又像一群向神明挑战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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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土”深空监测站,林薇盯着突然出现的大片能量干扰区,坐标正是工业园区。
“轨道阵列有反应,”她报告,“七个光点开始移动,向干扰区聚集。等等……它们不是要攻击,是在……扫描?像在记录数据。”
苏瑜看着屏幕,那七个光点形成密集的观测阵列,对准下方的孢子雾,持续扫描。
“它们在收集实验数据,”她低声说,“我们确实是样本。”
希望草在窗台上,叶片从黄色转为深蓝色——悲伤的颜色。
但就在深蓝之中,一点新的绿芽,正在从茎秆侧面冒出。
即使在悲伤里,生命依然在寻找生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