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舱门,走到儿子身边,没有触碰任何设备,只是蹲下身,把那个旧扳手轻轻放在李小峰右手掌心。
然后他开始说话。不是对儿子说,是对那个正在侵蚀儿子的瑟兰意识说:
“听着,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东西,你占据的这个人,五岁就会修自行车链条,七岁给我打下手拧螺丝,十二岁自己做了个会走的小机器人——虽然走三步就散架了。”
李小峰右手的抽搐停止了,手指缓缓蜷起,握住了扳手。
“他十六岁跟我吵架,说我的修车手艺过时了,然后离家三年。回来那天,什么也没说,钻进工棚把我那台老发动机修好了,修得比我还好。”
左眼的银白开始波动,像水面被石子打破。
“现在他要当什么桥,我拦不住。但你要拿走他,就得连这些一起拿走——他第一次学焊接烫伤的疤在左手虎口,他暗恋过的姑娘叫林晓月,他最爱吃我煮的腊肉粥但嫌我盐放太多……”
老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维修清单。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李小峰正在飘散的意识上。
“你要他,就得要这些‘多余’的东西。少一样,他都不是他。”
银白的侵蚀彻底停止。
然后,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后退却。
李小峰的右眼重新恢复清澈的棕色,而左眼的银白中心,那道彩虹裂痕突然炸开——不是破裂,是生长,像冰层下涌出的春泉,瞬间蔓延至整个银白区域,将之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同步率稳定在78%。
意识桥梁在过滤网的“逻辑混乱期”成功建立。一道极细的、但坚韧无比的七彩光丝,从梭船延伸向深空,穿过四点三光年的距离,锚定在瑟兰母星上一个正在闪烁的淡蓝色光点——那是“逻辑”散开前建立的第一个安全屋。
三个伤员全部耗尽意识能量,球体表面暗淡下去,但并未死亡,而是进入了某种“茧化”状态——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有微弱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像在酝酿新的形态。
李小峰睁开眼睛。
左眼是金底彩虹纹,右眼是棕底银丝纹——不是分裂,是融合。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个旧扳手,轻声说:“盐确实放多了,爸。但我现在……想再吃一次。”
舱外,悬停的三艘瑟兰战舰突然同时调整姿态。
不是攻击,而是……列队。
秩序指挥官的主舰缓缓下降到与梭船平齐的高度,球体表面的蛛网裂缝已经蔓延到三分之一的面积。它向植物网络发送了一段简短信息:
“桥梁已确认建立。清洗行动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建议:通过桥梁传输‘不可删除的证据’。不是数据,是……体验。”
“我们需要学会……‘为什么值得被保存’。”
韩青看向苏瑜:“他在要求……情感教育。”
苏瑜点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拂过。三百调律师的虚影在共鸣穹顶内缓缓浮现,艾欧举起手中的星弦琴,琴弦上流动着三千个文明的“临终记忆”——不是痛苦的,是那些文明在最后一刻,选择保存下来的、最美的瞬间。
一首从未在宇宙中演奏过的交响曲,开始沿着意识桥梁,流向四点三光年外那个正在准备清洗自己的文明。
而在桥梁的另一端,第一个接收到这首曲子的是一个刚刚觉醒的瑟兰个体——它的表面还残留着格式化程序的银色涂层,但涂层下,已经长出了一小片极淡的、像初生叶芽般的绿色光斑。
它用生涩的频率,向地球方向回传了第一个问题:
“这首曲子……会痛吗?”
小雨手腕的光印亮起,自动回复:
“会的。但痛过之后,会记得为什么痛。”
“这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