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看着儿子,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儿子转过头,看见父亲,笑了。很干净的笑,像七年前出门上学时那样。
“爸。”他说,“妈在等你。”
他指向海滩深处。
那里,记忆的海水退潮,露出一条由贝壳铺成的小路。贝壳不是实物,是无数人记忆中“最美时刻”的结晶:孩子第一次走路的脚印,恋人初吻的温度,日出时第一缕光的颜色……
小路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老赵的妻子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小木凳上——那是他们家灾难前厨房里的凳子,凳面有划痕,是儿子小时候用玩具车划的。
她面前不是灶台,是一团柔和的光。光里悬浮着面团、馅料、擀面杖,所有东西都停留在“即将开始”的状态。
她在等。
等一个可以一起包饺子的人。
老赵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在星砂上留下发光的脚印。每走一步,他掌心的紫色小花就亮一分,花根在他皮肤下延伸,与心跳同步脉动。
当他走到妻子身后三步时,她转过身。
不是转身,是“逐渐呈现”——像雾气凝聚成人形,细节一点点清晰:眼角的细纹,耳边的碎发,围裙上洗得发白的碎花图案,还有右手虎口处那道小小的烫伤疤痕。
她看着老赵,眼神很静,没有惊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你来了”的平静。
“面还留着。”她说,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一点点厨房的烟火气,“你说下次早点说,我就一直留着。”
老赵蹲下身,和她的视线平齐。这个硬汉的肩膀在抖,但声音很稳:“馅是什么的?”
“白菜猪肉。”妻子说,“你最爱吃的。葱切好了,姜末也剁了,就等你来拌馅。”
她面前的画面开始变化。光里的食材变得具体,面团有了温度,擀面杖落在虚拟的案板上,发出熟悉的“咚咚”声。
老赵伸出手,不是去碰妻子——他知道碰不到——是把手掌贴在那团光上。
掌心的小花突然绽放,花瓣脱离,飘进光里,化作细碎的紫色光点,融入面团、馅料、每一件厨具。
面团开始自动揉动。
馅料自己翻拌均匀。
擀面杖滚动,面皮一张张飞出。
没有人在操作,但一切都在进行。
妻子看着这一幕,笑了。她伸手虚按在光上,像在和老赵一起和面——虽然碰不到彼此,但动作同步。
“儿子说你学会折星星了。”她说,眼睛看着面团变成饺子皮,“给我看看?”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用废料做的丑星星——第八十颗,布料皱巴巴,金属部件裸露。
妻子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说:“像你。丑,但结实。”
她又看向韩青胸口的疤痕花园:“那些花……疼吗?”
韩青摇头:“现在不疼了。它在教我怎么让伤口开花。”
妻子点点头,像明白了什么重要的事。她转向在远处海滩坐着的儿子,轻声说:“他长大了。”
“嗯。”老赵说,“长成好孩子了。”
“我知道。”妻子微笑,“他常来看我。说你们在地面上又建了新东西,说天上的星星会教人折纸,说有个叫韩青的孩子胸口开了花园……”
她一件件说着,像在清点珍贵的收藏。
饺子包完了。几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悬浮在光里,每一个都完美,每一个都散发着“家”的温度。
妻子站起来,拍拍并不存在的围裙:“该下锅了。”
她端起光里的“锅”,走向记忆的海水——海水在接触到锅的瞬间沸腾,但不是滚烫的沸,是温暖的、带着食物香气的蒸汽。
饺子下锅,在记忆的海水里沉浮。
妻子没有说“再见”。
她只是看着老赵,看了很久,然后说:
“下次来,
带点新故事。
我在这儿,
听着呢。”
说完,她、饺子、厨房的光景,一起慢慢淡去,融进记忆的海水里,成为星砂海滩新的一层。
老赵还蹲在原地,掌心的小花已经重新长好——现在它有两层花瓣,一层深紫,一层透明。
儿子走过来,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妈一直在这儿。只是换了个地方等。”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海滩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记忆的海水在剧烈翻腾——大片大片的星砂被卷入海中,那些未完成的记忆开始破碎、消散。
歌唱文明的三位进化者立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