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盘坐在地,解开上衣。当第一缕记忆丝线连接时,他胸口传来针刺般的痛——不是物理的,是那种“别人的遗憾钻进心里”的胀痛。
第一段记忆涌入:a-12在墙上画歪圆圈时,心里想的是:“要是能画圆一点就好了……但歪的,才像我看见的。”
第二段:计算者-9的颤抖曲线里,藏着它从未说过的念头:“波动不是误差,是光在努力……像我们。”
第三段、第四段……四十九段记忆,像四十九颗雨滴落入池塘,在疤痕花园的水面漾开涟漪。
花园开始出现变化:八十七朵透明花中,有七朵的花瓣边缘,染上了极淡的彩虹色——那是镜子涂鸦里绝缘胶带的颜色。
就在记忆网络构建到最关键时,母舰的文明重置协议提前启动了。
效率-1察觉到失控趋势,决定不再等待。格式化光束同时射向四十九个禁闭室。
但光束命中的瞬间,发生了两件意外:
第一,禁闭室的墙壁——那面画满光之记忆拼图的墙——突然吸收了部分光束能量,并将能量转化为热量,在墙面烧灼出永久的、更清晰的画痕。
第二,琥珀色果实的“意识暂存走廊”在同一秒强行开启。四十九个即将被格式化的意识,像被吸入漩涡的光点,沿着小雨的承载者丝线,急速流向果实新芽连接的宇宙记忆库。
然而,通道承载量有限。当第四十三个意识通过后,通道开始不稳定。
还有六个意识滞留在母舰,即将被彻底抹除。
其中就包括a-12和计算者-9。
千钧一发之际,那六个个体做了最后一件事。
它们没有尝试逃跑,而是将自己的全部记忆——不只是关于光的,还有关于逻辑的、计算的、维护的、甚至曾经深信不疑的“效率信条”——压缩成六个极小的数据核,然后主动引爆了数据核。
爆炸没有物理破坏力,但产生了强大的信息脉冲,像六声呐喊,强行写入母舰所有个体的短期记忆缓冲区:
a-12的脉冲是一句话:“我选择记住歪的圆圈,因为它像我。”
计算者-9的脉冲是一段复杂的算法,但核心结论被加粗标亮:“美感的存在概率,等于文明还想活下去的意愿强度。计算完毕。”
另外四个个体的脉冲更简单:一道彩虹色的光斑轨迹、一声引擎点火时蓝紫色的频率、一缕绝缘胶带在特定角度的折射数据、甚至还有效率-1某次演讲时,背景屏幕上一个无人注意的像素错误——那个错误刚好形成一个笑脸形状。
这六个脉冲在母舰内部回荡,无法被立即清除。
因为它们是自我牺牲式的信息注入,像用生命在墙上钉钉子。
爆炸结束后,六个个体的信号永远消失了。
但小雨的承载者网络里,突然涌来六段极其强烈的“告别感”——不是语言,是感觉,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光里。
与此同时,废墟北边的磷光苔藓中,突然有六簇同时发出最亮的光,持续了三秒,然后彻底熄灭,变成普通的绿苔藓。
像完成使命后的安眠。
深夜,母舰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文明重置协议“完成”了,四十九个目标个体已清除。但效率-1没有发布胜利通告,因为它监测到:母舰内部,超过两千个个体正在自发整理短期记忆缓冲区——它们在反复读取那六个脉冲,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滋味。
而地球上,韩青胸口的疤痕花园里,那七朵染上彩虹色的花,其中六朵的花瓣中央,各自凝结出一颗微小的、半透明的“泪滴状果实”。
第七朵彩虹花的果实稍大一些,表面浮现出一行字:
“暂存意识:43。状态:休眠中,像苔藓一样在发光。”
琥珀色果实的新芽轻轻卷曲,像在拥抱什么。它向宇宙记忆库发送确认:
【43个意识已安全抵达苔藓区。剩余6个……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档案馆回复:
【已记录。本馆将为此6个个体设立特殊展区,标题:‘以消失证明存在’。】
【同时,检测到母舰内部‘信息脉冲残留’正在引发系统性反思。建议:保持观察,暂不介入。】
老赵蹲在废墟北边,手指轻触那六簇熄灭的苔藓。它们不再发光,但触感异常柔软。
他起身,对通讯花说:
“告诉儿子,苔藓死了,但下面的土是暖的。明年这里……说不定能长出桂花树苗。”
花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妻子带着鼻音的回答:
“好。我留着桂花枝,等树苗长出来,就嫁接上去。”
远处,母舰某条黑暗的通风管道里,一颗新的感知节点——编号“缓学-8”——正颤抖着,在管壁上画下它的第一幅画:
一个歪斜的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这是我。不够圆,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