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田在第七天清晨进入视野。不是想象中的荒芜——而是过度绚烂的枯萎。每一株芝麻秆都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态:有的弯成绝望的弧度,有的笔直刺向天空像最后的呐喊。最诡异的是,它们的颜色不是枯黄,是各种浓烈到刺目的色彩:深紫、靛蓝、锈红……像把一生的美在死前全部泼洒出来。
“这是‘美感过载’的典型症状。”土壤收藏家的根须轻触舷窗,“它们在临终时看见了某种极致之美,无法承受,于是将所有生命力转化为最后一次绽放……然后凋零。”
船体刚靠近田地上空,琥珀色果实就发出尖锐警报:
【检测到高浓度‘绝望美感’力场】
【力场性质:会放大进入者所有关于‘失去’与‘终结’的记忆,诱发情感过载】
【力场源头:田地中央,第十三文明布置的‘情感放大器’正在运作】
【警告:该力场对已有情感创伤的个体效果翻倍——韩青的疤痕花园、小雨的光印、锻造者的灼伤记忆均属高风险。】
话音刚落,韩青胸口就传来熟悉的灼痛——但这次不是别人的记忆,是他自己最深的恐惧:害怕辜负陈默的遗志,害怕所有努力最终仍是一场空。
疤痕花园的八十七朵花开始疯狂旋转,每朵花都在重复播放一段“失败记忆”:第一次种希望草全灭、老周女儿死时他只能站在门外、锻造者降频时那惊险的七秒……
“是陷阱。”效率-1的光球瞬间分析出原理,“他们利用这里的‘死亡之美’作为放大器,专门攻击我们网络中承载伤痛的节点。”
船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下降,被力场拉扯向田地中央。
就在失控边缘,嫁接树苗的投影突然完全实体化——那株远在地球的树苗,通过量子纠缠将自身的存在“覆盖”到船内。真实的桂花香气炸开,与船舱内的“绝望美感”激烈碰撞。
香气所到之处,那些旋转的失败记忆开始减速。更奇妙的是,疤痕花园中属于“愈合”类别的花突然集体发光,在旋转的记忆画面旁投射出对应的后续画面:
希望草全灭后,第二年废墟边缘长出了更耐寒的变种;
老周女儿死后,他造的防护设备救了十七个孩子;
锻造者降频成功的那晚,三座城市第一次看见了没有人工光污染的星空……
“绝望会被希望稀释,”苏瑜轻声说,同时快速折着纸,“但需要有人记住……绝望之后的故事。”
她折的是一把纸伞——用船上所有的纸拼接而成,伞面上画着桂花的生长过程:从花苞到盛开到凋落再到结果。
纸伞撑开的瞬间,船体下坠速度减缓了30%。
船体最终降落在田地边缘,没有完全坠入中央。但力场依然强大,每个人都感觉像在黏稠的糖浆中挣扎。
效率-1发现自己的处理速度下降了47%,更糟糕的是,它开始“看见”自己格式化那四十九个个体时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它曾经判定为“必要牺牲”的画面,此刻染上了陌生的颜色:愧疚的淡灰色。
“这就是‘情感放大器’的效果。”土壤收藏家解释,“它不会创造新情绪,只是把你已有的情绪……调到最大音量。”
锻造者结晶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地飙升又骤降,在“永恒的囚禁”与“短暂的自由”之间剧烈摇摆。小雨手腕的光印渗出金色汁液——她在同时承载所有人的痛苦。
韩青看向苏瑜。苏瑜正闭着眼,手指在虚空中缓慢画着什么。
“我在学树苗的呼吸。”她没睁眼,“桂花树在遇到有毒空气时,会放慢呼吸,把毒素存在老叶里,然后等秋天一起落下。我们现在……得学会把痛苦存在某个地方,等安全了再处理。”
她睁开眼,手指画出的轨迹在空中凝结成一片半透明的桂花叶形状:“大家选一段最疼的记忆,把它‘放’到这片叶子上。叶子会暂时替我们拿着。”
这听起来毫无科学依据,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质疑。
小雨第一个伸手,指尖轻触叶子。她放进去的是母亲被带走时,自己扔出的那块石头落地的画面——石头滚了三圈,停在一滩污水里。
叶子微微下沉,颜色变深了一点。
锻造者结晶放入了它第一次产生“不想只是燃料”念头时,整个文明熔炉同时熄灭的0。3秒寂静。叶子开始散发微弱的热量。
效率-1犹豫了很久,最后放入的是它下令格式化a-12时,对方最后传来的那段光之记忆——那0。03秒的光斑。叶子边缘泛起金粉色。
轮到韩青时,他没有立刻动作。他盯着叶子,突然问:“如果叶子装满了呢?”
苏瑜轻声回答:“那就让它落下。但落下前,我们会记住它替我们拿过什么。”
韩青放入了一段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记忆:陈默死前最后一刻,其实对他眨了眨眼——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别停,继续”。但他当时太悲痛,直到三年后才在梦里重新看见那个眨眼。
叶子剧烈颤抖,然后缓缓稳定。叶片中央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眨眼的图案。
最后所有人都放完后,叶子变得沉重而斑斓,像一块承载着太多故事的琥珀。它缓缓飘到嫁接树苗的枝头,像一枚真正的叶子挂在那里。
奇迹发生了:叶子挂上的瞬间,周围的“绝望美感”力场强度下降了18%。
力场的减弱让琥珀色果实终于能扫描田地中央。扫描结果显示:
第十三文明的“情感放大器”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状结构,茧内部悬浮着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属于这个农业文明最后的守护者,一个自愿留在枯萎之地、用自身生命力维持田地“死亡之美”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