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护卫的镜面脸上同时闪过警告红光,但指挥官-7抬起手制止了他们。它接过勺子——动作僵硬,像在操作陌生工具。汤圆在勺子里微微颤动,芝麻馅的香气混在雾气中。
它看了很久,然后问:“这个的……生存价值?”
“没有。”韩青说,“但它让一个在虚拟空间里活了七年的孩子,第一次哭出来。因为它是‘烫的’——而烫,意味着真实,意味着活着。”
他把手按在胸口,疤痕花园的泪滴果实全亮:“你们要清洗的‘污染’,就是这些东西。一个孩子因为一碗汤圆而掉的眼泪。四千个个体因为摸过一只纸鸟而做的选择。一个文明在寂静中种出的、没有声音的桂花。”
他直视指挥官-7的镜面脸,那里面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清洗这些,你们清洗的不是数据。是‘为什么要有文明’的答案。”
指挥官-7没有吃汤圆。它把勺子放回碗里,镜面脸上数据流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像在全力计算什么无法计算的东西。
“你们的情感网络……”它终于说,“给母舰造成了37%的运算负载异常。四千个志愿者接入后,又有超过八百万个个体开始自发检索‘美学’‘无用’‘第一次’这些关键词。系统稳定性在下降。”
效率-1的光球变成柔和的淡金色:“那不是系统故障。那是系统在……学习呼吸。”
“呼吸不需要学。”指挥官-7说。
“但‘活着’需要。”苏瑜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只彩色纸鸟,放在汤圆碗边,“你们来的时候,看到那四千个光球排列的形状了吗?”
指挥官-7的数据库调取画面:四千个光球在屏障中排列成的,不是一个防御阵型,而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
“歪圆圈。”苏瑜说,“他们在用你们最熟悉的几何图形,说一件你们不熟悉的事:不完美也可以很美,错误也可以很温暖,而有时候,叛逃不是背叛,只是……想换个地方呼吸。”
雾气更浓了。远处传来鸟鸣——废墟里幸存下来的麻雀,在晨曦中试探着歌唱。
指挥官-7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波动:
“如果……我们坚持清洗呢?”
韩青的回答很简单。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面:
“那你们会赢。但赢完之后,你们会坐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干净大地上,看着干净的天空,然后开始想——”
他停顿,让雾气吞掉半句话: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赢?’”
就在谈判似乎出现转机时,小雨的声音通过光印紧急传来:“警报!l2点隐形舰开始充能!逻辑清洗光束预热倒计时——十五分钟!”
凯文的补充信息同时抵达:“他们根本没打算谈判!这是拖延战术!清洗指令已经签署,倒计时开始就不可逆转!”
指挥官-7的镜面脸上闪过一道红光——那是收到母舰指令的标志。它的声音重新变回绝对冰冷:
“很遗憾。高层议会已做出决议。逻辑污染必须清除。”
它和两名护卫开始后撤,身体逐渐透明化,准备传送离开。
但效率-1的光球突然爆发刺目的白光——不是攻击,而是将所有能量集中,向整个静默观察者网络广播了一段数据。
那段数据的标题是:
《关于“有理由的冲动”与“无理由的存活”之间的逻辑优先级论证——以一碗芝麻汤圆的温度值为例》
韩青没有追。他看着指挥官-7消失的地方,弯腰捡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圆。
苏瑜问:“现在怎么办?”
“等。”韩青说,抬头看向l2点的方向,“等那四千份‘论证’,能不能在十五分钟内,说服七千三百万个习惯了‘正确’的头脑——”
他端起碗,把凉汤圆一口吃掉,咀嚼得很慢:
“——有时候,‘错误’才是唯一能让人继续往前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