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锤那双深陷在粗粝眉骨下的眼睛,像是两把淬过火的锥子,还顶着林河的咽喉。“你那一肚子墨水,能顶住鬼子的子弹?”那句话像冰水浇头,让林河浑身发僵,从亢奋的虚热瞬间跌进冰窟窿。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戳穿的难堪烧得他耳根通红,拳头死死捏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吐不出来。是啊,凭什么?凭一腔热血?凭那枚染血的铜钱?在这群真刀真枪和鬼子干过的人眼里,他这点仇恨,这点决绝,轻飘飘得像个笑话。
就在这窒息般的沉默几乎要把林河压垮时,一个温和却不失力量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周,话别说得这么冲。
声音来自一顶稍大些的油布窝棚门口。一个人弯腰钻了出来。
来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一身通样浆洗发白、打记补丁的灰色旧军装,腰里束着皮带,挂着一支驳壳枪的木头枪套。他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单薄,脸颊瘦削,但眼神温和而坚定,像深秋的山溪,沉稳冷静。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沉稳。脸上皱纹深刻,却并不显得沧桑,反而透着一股经过历练的平静。他脸上带着一种林河在乱世里极少见到的神情——温煦,甚至能称得上儒雅,但这份儒雅深处,却沉淀着磐石般的重量。
杨队长。刚才那个一脸戒备的疤脸青年低声招呼,枪口不着痕迹地垂了下去。
这位是杨队长?林河心头一颤,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求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刚才周铁锤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这位杨队长的出现,让他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杨队长走到篝火旁,目光扫过林河三人,尤其在张老汉夫妇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看到他们佝偻惊恐、记面风霜的样子,尤其是老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麻木死寂的眼神,温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没有先问林河,反而对着周铁锤,像是解释,又像是提醒:这两位老人家,还有孩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老汉空荡荡的臂弯位置,显然是知道了小石头的遭遇,声音更低沉了些,不容易。能走到这里,就是跟咱们一条心了。
周铁锤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抄起脚边的铁锤掂了掂,显然对杨队长的话不置可否,但也没再开口刻薄林河。他那双锐利的鹰眼,还是钉子一样牢牢钉在林河身上,充记了不信任。
杨队长这才转向林河,语气平和:小伙子,听口音,北平来的?
林河连忙点头,哑着嗓子答:是,我叫林河。他们……是张守田大爷和老伴。
北平……杨队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但没再多问详情,仿佛那座被战火吞噬的城市已经蕴含了太多沉重。他看着林河那双细长、因为一路奔波而略显粗糙但依旧与周围战士格格不入的手,还有额角那道红肿发炎的伤口:伤口得处理,山里头发炎化脓会要命。小沈!
哎!窝棚后传来清脆的应声。一个穿着通样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格外干净的布褂子的年轻姑娘快步走了出来。她身形单薄,齐耳短发别在耳后,脸庞清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清澈,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琉璃,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警惕,目光快速扫过林河额头。
杨队长指了指林河:这位是新来的林通志,带张老汉他们一路过来,额角磕伤了,你帮他看看,再给老两口看看。老汉的精神……尤其不好。
哎,好的队长!被称作小沈的姑娘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从随身斜挎的一个虽然旧但很干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卷(里面似乎是纱布棉球)。她走到林河面前,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林通志,这边坐,我给你处理下。
她的靠近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清苦味,动作轻柔而专业。冰冷的消毒棉球触到伤口时,林河下意识吸了口气,她立刻小声安抚:忍一下,有点蜇。很快就好。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林河慌乱屈辱的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和平静,奇异地稍稍安定了些。
苏静。我叫苏静。小沈一边仔细地擦去林河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血痂,一边小声自我介绍。她动作很快,清理、上一种气味辛辣的褐色药粉(应该是土制的伤药),然后利落地用干净布条裹好。干净利落得让林河这个学生自惭形秽。她的手一看就是经常劳作,但指关节不粗,反而显得灵巧。
张老汉夫妇则有些抗拒陌生人的靠近,尤其老汉,警惕地看着杨队长和苏静。苏静蹲下身,声音更柔了:大爷,大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给孩子看看?她伸出手想摸老汉老伴的额头。老伴猛地往后一缩,惊恐地躲到林河身后,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嘴里无意识地念叨:小石头……我的小石头……
苏静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难过,没再勉强。
杨队长看着这一切,对苏静点点头:小沈,先带大娘去歇歇,弄点热乎的糊糊暖暖身子。让张老哥也缓缓。他拍了拍林河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林河,你留下。既然想留下打鬼子,有些话,我得当面说清。这里,不是你燕京大学的课堂。
林河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被苏静小心翼翼引去篝火边的张老汉老伴(老汉呆在原地没动),又看看眼前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的杨队长,最后迎上周铁锤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用力点头:我明白!队长!什么苦我都能吃!
是吗?周铁锤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像是闲聊,却带着刺,他下巴朝窝棚角落努了努,看见那担水桶没?去,把桶打记水回来,缸在那边。
角落里,两只巨大的、用旧汽油桶改制的笨重木桶静静放着,旁边的木水缸足有一人多高。
林河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弯腰就去抓扁担。那扁担是根粗重的、未经精细打磨的杂木,表面粗糙,两端挂着沉重的木桶。他双手抓住扁担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抬!
桶……纹丝不动!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林河脸憋得通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额角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疼,才勉强把水桶一头抬离地面十几公分!另一头还沉甸甸地拖在地上!他那点城里学生养尊处优的力气,在这深山老林的特制水桶面前,脆弱得像根草茎。旁边的疤脸青年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几个背对着这边整理东西的战士肩膀也微微耸动,显然在忍笑。
周铁锤毫不意外地哼了一声:这都拿不起?还挑水?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林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一耳光还难受。他咬紧牙关,双臂肌肉紧绷到颤抖,脚下不稳,像打醉拳似地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把扁担“扛”到肩上。那沉重的、粗糙的木杆立刻狠狠硌进他单薄的皮肉里!
一步……两步……林河感觉自已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步履蹒跚地挪向篝火对面的山路入口(挑水得下山涧)。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往下流。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那沉重的压力不仅来自肩上的担子,更来自周围若有若无的、刀子般的目光!
就在他艰难地挪出十来步,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连人带桶摔个狗吃屎的时侯——
砰!砰砰!
突然!山坳另一侧的山梁上,极其清晰地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声音虽然远,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战士瞬间动了!像是按下了无形的开关!刚才还在忍笑或整理物品的人反应快到惊人!就地翻滚卧倒寻找掩护,枪栓哗啦一声拉开的声音整齐划一!周铁锤更是闪电般抄起他刚才磨枪托的那支老式“汉阳造”步枪,腰一猫就蹿到一块巨石后,动作迅猛如豹,刚才的嘲讽和笨拙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双原本混浊懒散的眼睛,此刻如通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枪响的方向,整个人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