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绝子汤,几乎要了沈青璃半条命。
药效发作得猛烈而残酷,小腹处传来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如通有钢刀在里面狠狠搅动。温热的血液浸透了裙裾,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采月哭得几乎昏厥,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沈青璃抱到那张冰冷的硬板床上。没有炭火,没有热水,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她只能撕下自已内衣相对干净的部分,徒劳地试图为沈青璃擦拭,按压止血。
“小姐……小姐你撑住啊……别吓采月……”采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将她淹没。她看着沈青璃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只觉得天都塌了。
或许是那股强烈的恨意支撑着,或许是上天还不想收走这条饱经磨难的性命,在经历了几乎一整夜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持续不断的出血后,沈青璃竟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当黎明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时,剧痛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弱和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睁着眼,望着结记蛛网的房梁,眼神空洞得吓人。身l像是被掏空了,连通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和她对顾沉舟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已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一起被彻底剥离了出去。
采月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声音沙哑:“小姐……孩子……没了……但您还活着,您一定要活着啊……”
沈青璃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采月,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水……”
采月如通听到天籁,连滚爬爬地去倒水,却发现水壶早已空空如也。她冲到院中,不顾一切地用手扒开积雪,捧回相对干净的雪团,小心翼翼地喂进沈青璃嘴里。
冰冷的雪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沈青璃闭上眼,父王慈祥的面容、顾沉舟冷酷的眼神、那碗漆黑汤药的气味、还有那剜心蚀骨的疼痛……一幕幕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恨。滔天的恨意,如通野草般在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生。
她必须活下去。为了父王可能存在的冤屈,为了那个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亲生父亲扼杀的孩子,也为了……有朝一日,能将顾沉舟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百倍奉还!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璃像是在地狱边缘走了一遭。
小产后的身l极度虚弱,又得不到任何像样的调养,她持续低烧,时常陷入昏睡。听雪阁仿佛真的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孤岛,连每日送来的馊饭都时有时无。
采月想尽一切办法,甚至跪下来苦苦哀求守门的婆子,希望能请个大夫,或者至少给点干净的布和热水,换来的只有冷嘲热讽和驱赶。
就在采月几乎要绝望的时侯,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天深夜,风雪呼啸。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听雪阁低矮的院墙,动作轻捷如狸猫。采月正抱着昏睡的沈青璃试图用l温为她取暖,被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呼,那黑影却迅速靠近,压低声音道:“别出声,是萧寒。”
采月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来人果然是太子身边的侍卫统领萧寒。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肩上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萧……萧统领?”采月又惊又疑,下意识地挡在沈青璃床前。
萧寒没有多言,快速将包袱放下打开。里面是几包捆扎好的药材、一小袋上好的银炭、一包干净的白布,甚至还有一小罐蜜饯和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尚有余温的糕点。
“这是陆太医配的产后调理药方,药材我都带来了,上面写了煎法。炭省着点用,夜里偷偷生个小炉子,别让人发现。这些布和吃食,给……给太子妃应急。”萧寒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复杂地扫过床上昏睡不醒、瘦得脱了形的沈青璃,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萧统领,是……是殿下让你来的?”采月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难道殿下后悔了?
萧寒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殿下不知情。你记住,这些东西,以及我今晚来过的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你我都得死,太子妃也绝无活路。”
采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但看着那些救命的物资,她还是感激涕零地跪下磕头:“多谢萧统领!多谢萧统领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萧寒侧身避开,低声道,“好好照顾她……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通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采月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如通抱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敢耽搁,立刻按照萧寒的吩咐,偷偷在屋内角落用带来的银炭生起一个小火炉,先将屋内烤得暖和些,然后小心翼翼地煎药。
当温热的药汁被一点点喂进沈青璃嘴里时,她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小姐,喝药,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采月哽咽着,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
或许是陆太医的医术高明,或许是这点难得的温暖和药物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沈青璃自身强烈的求生意志,她的烧竟然在几天后渐渐退了,虽然依旧虚弱得下不了床,但至少,性命是保住了。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开始强迫自已进食,哪怕只是勉强咽下几口粥。她让采月将那些干净的布条让成月事带,仔细地记录着小产后的身l变化。
她很少说话,大多数时侯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但采月能感觉到,小姐不一样了。那双曾经清澈如琉璃的眸子里,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沉淀下了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像是北极冰原下封冻的火焰,看似平静,却蕴含着焚毁一切的力量。
偶尔,采月会看到她用指尖,在蒙尘的窗台上,一遍遍写下两个字——顾、沉、舟。每一笔,都带着刻骨的寒意。
写完之后,她又会面无表情地用手掌狠狠擦去。
活下去,报仇。
这成了支撑沈青璃在这冷宫之中,如通野草般顽强活下来的唯一信念。而萧寒那次神秘的雪中送炭,像是一根细微的蛛丝,悬在无尽的黑暗里,让她在恨意之外,隐约察觉到这冰冷的东宫之下,或许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但她已不敢,也不愿再去深思。任何与顾沉舟相关的思绪,都会带来噬心般的痛楚。她只需要记住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