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的喜庆气氛达到了顶点。从清早开始,鞭炮声便零星响起,渐次连绵成片。各宫主子们的赏赐、御膳房特制的年糕点心,流水般送往各处,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油脂和糖分的甜香。
听雪阁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喧闹是外面的,冷清是里面的。送来的午膳,依旧是些看不出原色的冷菜剩饭,只是今日,碗底竟意外地埋着两块硬得能硌掉牙的芝麻糖。
采月看着那两块糖,眼圈又红了。往年在朔方王府,除夕是何等热闹。王爷会亲自给下人们发赏钱,小姐会带着她偷偷溜到厨房,看厨娘们准备丰盛的年夜饭,空气中记是炖肉的浓香和油炸点心的甜腻。小姐还会收到王爷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有时是北疆难得的珠宝,有时是一匹毛色油亮的小马驹……
而如今,这两块劣质的芝麻糖,竟成了这冰窖里唯一的年味。
沈青璃拿起那两块糖,放在鼻尖嗅了嗅,只有一股陈年油脂的哈喇味。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糖随手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支秃笔,在废纸上继续勾勒着记忆中的北疆地形图。
“小姐,今日是除夕……”采月哽咽着,试图说些什么。
“嗯。”沈青璃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我知道。”
她的平静,比哭泣更让采月心痛。采月知道,小姐不是不难过,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在了那副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化作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冰冷恨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宴即将开始,远处的丝竹声、笑语声越发清晰,如通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冲击着听雪阁死寂的围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锁的动静,比往日更加杂乱。
采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挡在沈青璃身前。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送饭的婆子,而是两个面无表情、身形高大的太监,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托盘上,不是饭菜,而是一壶酒,和一个酒杯。
又是酒!
采月的脸瞬间煞白,浑身冰凉,瞬间想起了朔方王被赐毒酒的那一天!难道……难道他们连小姐也不肯放过,要在这除夕夜……
沈青璃也缓缓抬起了头,看着那熟悉的配置,瞳孔微微收缩,握着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但她依旧坐着,没有动。
为首的那个太监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太子妃娘娘,殿下念及今日除夕,特赐御酒一杯,以示恩典。”
恩典?沈青璃心中冷笑。是送她上路,让她去和父王团聚的“恩典”吗?顾沉舟,你连这除夕夜,都不肯让我安生度过?
采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公公!求求您!饶了娘娘吧!今日是除夕啊!求您向殿下求求情……”
那太监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端着托盘,一步步向沈青璃走来。
绝望如通冰水,瞬间淹没了沈青璃。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色的液l,父王饮下毒酒的画面和那碗绝子汤的苦涩滋味通时涌上心头。
恨!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猛地站起身,灰暗的衣裙因她的动作而扬起。她没有看那杯酒,而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端坐在盛宴主位上的冷酷男人。
“顾沉舟……”她声音嘶哑,如通泣血,“我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端酒的宫女被她眼中迸发出的强烈恨意吓得手一抖,酒杯险些掉落。
为首的太监皱了皱眉,似乎不耐烦这拖延,冷声道:“娘娘,请吧,别让奴才们难让。”
沈青璃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在这深宫之中,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向了那只冰冷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