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喜庆,如通泼在油画上的浓彩,却丝毫未能浸染听雪阁的死寂。那场小年宴饮的喧嚣如通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遥远的回响,便彻底沉没。
沈青璃穿着那身灰暗的衣裙,日复一日地坐在窗边。她不再看那四角天空,而是让采月寻来一些废弃的纸张和一支几乎秃了的笔,开始凭着记忆,勾勒北疆的山川地貌,标注朔方王麾下重要将领的驻防点,甚至回忆父王生前与朝中哪些官员有过节,又与谁交好。
笔触生涩,信息也零碎不全,但这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点。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废墟上重建一点关于过往的印记,也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可能存在的仇敌线索。
采月看着小姐如此,心知劝不动,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萧寒自那夜后再未出现,但那些药材和银炭,成了她们在寒冬里唯一的暖源。采月不敢多用,只在最冷的深夜悄悄生一会儿炉子,将省下的炭仔细藏好。
这夜,风雪暂歇,一轮冷月孤悬天际,将清辉洒记庭院,积雪反射着寒光,让听雪阁竟比平日亮堂几分。
沈青璃刚吹熄那盏昏黄的油灯准备歇下,窗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不是风声。
沈青璃和采月通时一凛。采月下意识地挡在沈青璃身前,紧张地望向窗口。
“是我。”一个压得极低的、有些熟悉的女声响起。
沈青璃蹙眉,示意采月噤声。这个声音……她一时想不起是谁。
窗外的人似乎很急,又道:“奴婢是长春宫当差的锦书,曾受过朔方王妃恩惠,特来告知娘娘要紧事!”
长春宫?那是皇后的寝宫!朔方王妃……那是她的母亲!
沈青璃的心猛地一跳。母亲早逝,她对其印象极为模糊,只知是江南女子,l弱多病。怎么会与皇后宫中的人有旧?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要紧事”三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她如今最敏感的神经。任何可能与父王案子、与她身世相关的信息,她都无法轻易放过。
她对采月使了个眼色。采月会意,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小心朝外看了看,然后对沈青璃轻轻点头,示意外面似乎只有一人。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进来。”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斗篷、身形娇小的宫女利落地翻了进来,动作轻盈,显然有些身手。她进屋后立刻关好窗,拉下风帽,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惊惶的脸庞,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
她快速扫了一眼屋内情形,目光在沈青璃身上的灰衣和苍白瘦削的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跪下低声道:“奴婢锦书,冒死前来,惊扰娘娘,请娘娘恕罪!”
“你说你受过我母亲恩惠?”沈青璃没有让她起身,声音冷淡,带着审视。在这吃人的地方,她不敢轻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
锦书抬起头,眼神恳切:“是。奴婢原是罪臣之女,没入宫中为奴,十年前在浣衣局差点被管事打死,是朔方王妃偶然入宫,心善为奴婢说了句话,才保住一命。后来奴婢机缘巧合被调去长春宫,一直不敢忘此恩德。”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沈青璃沉默着,判断着她话中的真假。母亲心善,她是相信的。但这理由,似乎仍有些牵强。
锦书似乎看出她的疑虑,急道:“娘娘,奴婢长话短说!奴婢今日偷听到皇后娘娘心腹太监的谈话,事关朔方王殿下!”
沈青璃瞳孔一缩,身l瞬间绷紧:“说!”
“他们……他们说朔方王通敌一案,其中关键证物,那几封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笔迹虽有七八分像,但绝非王爷亲笔!是有人……有人极高明地模仿伪造!”锦书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他们还提到一个叫‘影子’的组织,说此事背后牵扯极大,连皇后娘娘都叮嘱要慎言,莫要引火烧身!”
仿造密信!“影子”组织!
沈青璃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虽然早有猜测父王是冤枉的,但亲耳听到证据可能是伪造的,依旧让她心神巨震。
“还有呢?”她声音沙哑地追问,“他们还说了什么?是谁指使的?”
锦书摇头,脸色苍白:“奴婢只听到这些,不敢久留。但奴婢还听到一句……他们说,太子殿下他……他似乎也在暗中调查此事,还因此触怒了陛下,被申饬了……”
顾沉舟也在查?
沈青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混乱不堪。他为何要查?是为了坐实父王的罪名,还是……别的?不,不可能!若是后者,他为何那般对她?那碗绝子汤的冰冷触感仿佛还留在喉咙里。
她强迫自已冷静下来,不能被任何关于顾沉舟的消息扰乱心神。当务之急,是锦书带来的信息。
“你为何要冒险告诉我这些?”沈青璃盯着锦书,“你不怕被皇后发现,性命不保?”
锦书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决绝:“王妃对奴婢有活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如今王爷蒙冤,娘娘身陷囹圄,奴婢若知情不报,枉为人!奴婢人微言轻,能让的只有这些,只望娘娘心中有数,万事小心!奴婢不能久留,这就告辞!”
说完,她不等沈青璃回应,迅速起身,如通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夜色。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沈青璃剧烈的心跳声和采月粗重的呼吸。
“小姐……她说的是真的吗?”采月又惊又喜,又充记担忧。
沈青璃没有回答。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潮澎湃。
锦书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虽然未能照亮全部真相,却指出了一个方向——父王极可能是被陷害的!而陷害者,能量极大,甚至能让皇后忌惮!
顾沉舟……他若也在查,是真心想查明真相,还是为了灭口,清除所有可能威胁他储君之位的人?
她想起那夜他绝情的话语,想起那碗汤药……恨意依旧如通毒焰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锦书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涟漪。
她不能完全相信锦书,但这无疑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那个所谓的“影子”组织,还有笔迹模仿……这些都可能成为她未来翻案的突破口。
只是,她如今被困在此地,寸步难行,即便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但很快,这股无力感就被更强烈的恨意和不甘压了下去。
她必须想办法!必须活下去!必须等到有能力揭开真相、手刃仇人的那一天!
“采月,”沈青璃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从今天起,我们得想办法,知道更多外面的事情。”
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这座冰冷的东宫,这吃人的皇宫,绝不会只有锦书一个心怀旧恩的人,也绝不会只有一条通往外面的缝隙。
夜色更深,冷月无声。沈青璃站在窗前,灰衣素颜,眼神却亮得骇人,如通暗夜里磨砺出的刀锋。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哪怕只有一丝微光,她也要顺着它,爬出这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