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负不堪其扰,历来只让少微继续等候,然而此番凝望少微眉宇,却终于改了说辞,说是机缘大约也已不堪其扰,或要给出准话,但究竟是怎样的机缘尚不可明晓,若祂降临时,只管用心感应,以心回应,从心而为。 少微半知半解,直到此日午后,在山庄亭中凉席上躺卧打盹儿,嗅着一旁香炉中所燃“山海之魄”,渐感困倦之际,见一蜻蜓在视线上方盘旋。 她莫名思及从前在这亭中所梦到的前世乱象,那时似乎也有这样一只蜻蜓经过。 蜻蜓生有复眼,复眼是由许多个小眼孔组成,少微视力过人,此刻与悬停空中的蜻蛉复眼对视,望进那无数个细小眼孔中,渐觉天旋地转。 意识在那些眼孔中发散而又重新聚拢之际,少微恍惚中误入无数重叠幻境,幻境中景象交织,少微在此中茫然四顾,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思及姜负的那句“从心而为”,少微隐隐意识到什么,心音渐如擂鼓,眸光紧缩震动,执念几乎是瞬间被放大到极致,本能般朝着一个方向疾奔—— 一重重重叠之境被她生生撞碎,纷纷化作利刃阻拦她去路,行于时光逆旅中,每行一步都似刀刃切骨裂魄,巨大的疼痛仿佛在提醒她绝不可擅入她本不该出现之处。 “嗡——!” 山中成群的蜻蜓骤然振翅之音如弦惊,纹路交织的剔透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如同无数碎裂之镜折射出的绚烂晶光。 同时被惊飞出山林的还有无数飞鸟。 延绵起伏的太行山中发生了一场猝不及防的血光变故,马匹嘶鸣,仆婢惨叫,穷凶极恶的匪贼正要赶尽杀绝。 扬起的赤色血线泼洒在长长草叶之上又如露珠滚落,一道道被逼至绝境的重伤人影伴着碎石也如露珠般滚落山崖。 “女公子,快逃啊!” 车夫中箭跌下车辕,拼力向那失控的马车发出绝望的哭喊。 此段山道陡峭狭窄,车厢已被撞毁,挡堵在车门处护主的侍女惊慌间被甩出,滚至茂密草丛中,疼得要昏死之际,眼睁睁看着马车冲向了陡峭的崖壁! 女公子还在车内,女公子还在车内!一旦滚下崖去,必将摔得骨肉粉碎! 马匹冲至悬崖边沿,千钧一发之际,大片的蜻蜓被惊飞乱舞,霎时间织作晶亮的上升漩涡,而不知名的那刺目漩涡尽头中心,一道影子自绚烂中乍现,其身形如电,双手抓住惊马的缰绳,硬生生拽转马匹方向,拼力将马匹自悬崖边强行拉回! 巨大的对抗冲击之下,挣扎的惊马将车厢甩转,山石飞崩,损毁的半边车厢歪斜腾空于陡峭悬崖上方,破损的黄竹车帘冲荡而起,现出车内一张惊骇的、年少的脸。 年少的冯珠双手紧紧抓着车框边沿,仓皇看向崖壁上方的身影,蜻蜓飞舞振乱,山的光影浮动,冯珠在此间看到一双晶亮的、倔强的、紧张的、却又莫名温驯的震撼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