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京中使者抵达,武陵郡王府的牌匾被拆下那日,青衣僧双手合十,发出“果不其然”的叹息,念了句带有超度意味的“阿弥陀佛”。 青衣僧自觉对此也有责任,是他修行不够,未能将人度化,使天地间又添一只堕为厉鬼难以轮回的魂魄。 待走近人群,眼见人人面上多喜色,青衣僧不禁为那如此不得人心的六殿下叹息一声。 只是细听之下,却闻什么“要改口称皇太子殿下”、“不知我等回京后能否入太子府做事”…… 青衣僧惊惑之下,细细辨听,待听到最后,耳边答案清晰,心中思绪骇然——满身鬼气者若为人皇,这天下苍生何去何从? 怀此莫大忧惧之心,青衣僧返京途中疏于打理仪容,待至京中时,头顶一层青茬,与众人暂时被一并打包至宫外六皇子府,也正是如今的太子府。 从前在武陵郡,总需要见缝插针才能相见的六皇子,竟在他回京当晚主动召见,而青衣僧在书房中见到久违的面孔,不禁大吃一惊。 少年端坐灯下案后,周身萦绕的阴戾鬼气已然不见,眼底迷障全消,唯有一丝愈发无有阻挡的煞气。 青衣僧诧异间,少年一笑,道:“将该杀之人杀尽,我自然也就破除了迷障。待到此时,我即可与大师畅谈佛法了。” 这是从前在武陵郡时刘岐说过的话,此刻原封不动地复述,令青衣僧感到莫大冲击。 青衣僧喃喃念佛间,只见刘岐身后屏风后走出一道人影,少女梳垂髻,着裙衫,看似常规,气态却几乎灼目,一双圆目扫来时,给人以极度不好招惹、坚决不可被度化的野生倔强之感……与之相比,六殿下竟显得相对居家温驯了。 而其人与六殿下并肩盘坐之下,简直犹如双煞合璧,仿佛具有惊天动地乃至改天换地之力。 青衣僧无助地念了句佛,已猜到此女身份——途中他已听到许多有关天机的事迹,此时一见,便知何谓天机。 青衣僧惘然间,却闻那今非昔比的六殿下与他谈及的“佛法”竟是:“大师离家多年,可曾想念族人与故土?” 青衣僧呆怔一瞬,刘岐与他一笑,道:“我知大师见闻颇广而佛法精深,缘于本是大月氏王室血统出身。” 在武陵郡时,刘岐已通过负责西北边防的凌家军,留意探听过青衣僧来历。 十数年前,大月氏受匈奴侵扰掠夺,被迫西迁途中,一位部族首领战亡,而这位首领的独子失去行踪。 大月氏由五部族联盟组成,这个首领战亡的部落后人一直试图找寻首领之子的下落。 却不知那位“王子”因惧于无休止的血腥战事,辗转流离之下,已剃度出家,入得大乾,一心一意传播止戈止杀之佛法。 青衣僧沉默的反应坐实了刘岐的猜测。 “大师之佛法解得了一人之厄,却解不了众生之困。”刘岐道:“匈奴对大月氏的侵犯并未停止,逃避并非解脱,众生本恶,若无礼仪秩序介入,护不住平静的湖面,便开不出祥和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