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杀了他!”一句响彻云霄的谩骂就这么从厕所里面飘了出来,带着点骚臭味儿。
隋塔身上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的,她人又细成一滩骨架,被塞进这样肥大的衣服里,隋塔总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条麻袋,而她终日在披麻戴孝,哀悼自己死透了的灵魂。
“怎么了?”门外的小护士越梅紧张地问道,隋塔怒气冲冲验孕棒上的那两条杠塞到小护士的眼眶里,塑料长条戳的小护士眼睛疼。
“你阳了?”小护士问道。
“我怀了。
”“谁的?”小护士问的隋塔一愣。
隋塔脑子里闪过许多张男人的脸,清晰的,模糊的,清纯的,痞帅的,成熟的,她将验孕棒扔进厕所里冲了下去,这些脸又都被马桶的漩涡带走,她脑子现在又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
“不……不知道。
”隋塔结结巴巴的,这好像童年做了坏事,被她爹责问的时候。
“那我得取消掉你之后ETMC的治疗了,你的药也得停了,尤其是喹硫平,那玩意儿脏得很,伤肝。
”小护士翻着病例,对隋塔苦口婆心地劝道。
“为什么?”“因为你是孕妇,这要是在治疗中出问题了该怎么办?”“孩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护士怪委屈的,“那你现在要怎么办,生下来养着还是打胎,要是你决定好打胎了,我可以陪着你。
”“这俩我都不选。
”“那你要干什么?”“我要找出来究竟是谁让我怀孕的。
”“然后呢?让他养孩子?”隋塔笑得阴森,她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套里掏出来了一把菜刀。
“我杀了他!”小护士越梅看到隋塔手上的菜刀冒着银光,立刻开启警戒状态,即使再害怕,还是哆哆嗦嗦地抢走了隋塔手上的菜刀,夹到自己病历本里面。
这姑娘胆子小,刚来精神病院第一天就被这帮死精神病给吓破了胆,晚上搂着自己妈哭了三个时辰。
她大学四年年年成绩都是优,本以为毕业之后应付这些精神病不说是如鱼得水,至少也能得心应手,但没想到实际状况远比课本中写到的可怕的多。
尤其是面前这位,更是重量级人物,前脚还跟你谈笑风生,讲着时兴笑话,后脚趁你不注意直接拿拳头磕碎了玻璃,朝着自己的大动脉割去。
“谁让他为了爽不带套,总得付出些应有的代价吧!”隋塔的胸脯上下激烈地起伏着,这是狂躁症发病的前兆。
小护士越梅一边给她拍着背顺气,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隋塔,她手上的菜刀究竟是怎么带进来的?精神病院进门比地铁安检还严格,这菜刀比人鞋底子都大,隋塔究竟是塞到哪带进来的?隋塔嘿嘿一笑,“别忘了,我之前可是北京警察学院的学生,反侦察能力在全国都得数一流,绕过你个小护士还不好说。
不跟你扯了,今天我要出院,回我工作室里去。
”“这么着急上班?怎么,你缺钱?缺钱我可以借你,你现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小护士还在劝她,而隋塔已经迈着大步走了。
“我说了,我着急找到孩子爹是谁。
”这话传到小护士耳朵里的时候,隋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隋塔是那种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是精神病的精神病,她身上有种很明显的特质——压抑,并岌岌可危,那些狰狞的情绪和崩溃的心境被堆成山的白色药片盖着,就像孙悟空轻易被五根手指头捏住五百年一样——压抑,但肯定迟早会爆发出来。
在医院里被关押电击了一个多月,隋塔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中。
工作室是个洋气的词,实际上隋塔的工作室就是顺义区破旧的居民楼中树了块廉价招牌,上面写着:抓小三,找狗,而办公环境就是住着的卧室里多加了一张办公桌罢了。
隋塔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那身肥大宽松的蓝白色病号服躺在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床上。
而刚陷入柔软床铺的那一刻,她便感到铺天盖地的疲倦袭来。
很累,她太累了,就算是已经躺在了床上,也是还想再抱怨一句,她太累了。
因为心脏还要跳动,血液还要循环,呼吸还要带动着肺叶大小的变化,十斤重的骨架还要挂着百斤的皮肉。
精神衰弱带来的感官过载几乎让她生活在一种,核武器爆炸试验基地的恐慌当中。
她逐渐感知不到生活,却能感受到生活中的一切像烟花一样,不断地在她周围炸开,她活命一样活着。
她会觉得自己被七零八凑地情绪解构,然后又被胡乱拼凑在一起,就像八岁小孩写的代码,刚刚入门,会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但回车按下去后,竟又莫名其妙地可以运行。
眼睛是用来行走的,嘴巴是用来观察的,脚趾头是用来听声音的。
又偏偏所有的社会功能,她都齐全,她就是这样一个乱七八糟却又能活着的人。
厨房有动静传来,好像是谁突然苏醒,撞落了一地的锅碗瓢盆,然后径直朝着卧室冲了过来。
隋塔也没害怕,反而是伸着胳膊摆出拥抱的架势,没几秒,一个硕大的白色巨物就这样吞没了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