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阴山金枪之上,龙蛇嘶鸣。可在玉振声将手探过去的那一刻,桀骜的龙蛇居然主动离开了金枪,缠绕在神像的手臂上。那只手,终于握住了枪。这杆金枪只有一尺多长,拿在人手上和玩具差不多,然而下一刻,金光涌动,盘旋交织。随着铛铛铛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金枪竟好似行者的金箍棒,一截一截的变长。只是几息时间便长到了一丈三!好兵器!但闻一声龙吟,煞气冲天。那枪杆好似盘龙脊椎骨,一道道纹路如九重浮屠,又似雷火翻飞,淬炼着四百二十七字宝诰真言。一勾一画,吞吐金光。那枪头犹如业火,竟给人一种金焰熊熊燃烧的错觉,就连鬼气森森的阴阳路,似乎都变得炙热起来。玉振声随手舞了个枪花,竟发出噼里啪啦宛如雷音的闷响。他持枪而立,眉心那抹朱砂恰似火睛倒竖,平添三分威猛,伸筋拔骨,气宇轩昂,当真好似马王爷下凡尘。夜空中那正在酝酿的血色闪电终于停止了。一只神明般的血色巨瞳缓缓浮现,冰冷而深邃的目光落到了玉振声一个人的身上。“老家伙,好不容易才抽身而退,现在为了这个借尸还魂的小儿,当真要再次陷进来?”“想清楚了,这一次,你可就未必能活着离开了!”声如惊雷,回荡于群山之间。玉振声哈哈一笑,声音豪迈,气势如虹,那金枪白发的背影,好似大战定军山的老黄忠,又仿佛年已七十,却依旧请战赴沙场的老将赵子龙!“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就算要死,总也得拉个垫背的不是,陆判……”他声音微顿,抬枪指向那只如神明般的血色瞳孔,视漫天风雷如无物,铿锵吐声,杀气腾腾。“我这杆金枪,当年染过无数地府猖兵的血,倒还真想试试……能不能宰了一尊真神?”周生听到这话心中一震。和猖兵战斗过的他,最清楚猖兵有多凶悍,若非他有惊堂木在手,又进入了人戏合一的境界,死的怕就是他。而听师父所说,当年居然杀过许多猖兵?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城隍陆秉渊会如此重视他的师父,想尽办法都要拉他师父下水。腿脚未瘸之前,师父……究竟有多强?“玉振声,你曾经确实是最为出色的阴戏师,数百年来,再没有探阴山玉振声面色微变。“这一次便先饶过那小儿,待中元鬼戏时,看你还怎么护他?”“哦对了,本官差点忘了……”“你用自己的性命为他做担保,才拖延了三年时间,他若是死在了中元鬼戏上,那你玉振声……”“可就落到了本官的手中,到时判官笔下,看看你适合去……哪一层地狱呢?”声音渐渐远去,雾气也随之消散。周围的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随着那恐怖的威压消散,周生整个人长出一口气,才惊觉后背已被汗水打湿。他望向师父,看到师父依旧是身姿笔挺,持枪而立,顿时心中敬佩。不愧是师父呀,永远都是那么从容镇定,自己要学的果然还有很多。“快,快,过来扶着点!”玉振声急切道:“先前跑太快,闪着腰了!”周生:“……”他上前扶住师父,帮师父捶了捶腰,能隐约听到骨头噼啪作响。“老了,果然是老了……”玉振声摇头笑笑,神情有着一丝失落,叹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要是换做二十年前,今天祂就别想走!”说着他将手中的金枪递给了周生。周生刚一接触枪身,便觉手上一烫,仿佛握着的是一根烧红的铁棍。他吃痛后下意识松开手,紧接着金光流泻,一丈三的长枪迅速缩小,如游龙一般飞入了华光帝君神像的手中。而那条拇指粗细的龙蛇,也从神像的手臂爬下,再次盘旋于金枪之上,迅速石化。看到周生惊诧的眼神,玉振声淡淡一笑。“臭小子,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这神像是我阴戏一脉的至宝了吧?”“神像本身只是一个载体,真正厉害的,是那杆祖师爷的金枪!”“不过此枪极为霸道,一般人降不住,以你的道行,用它就等于找死,所以为师先前才没有传你借枪之法。”周生却并未关注这杆神异的金枪,而是将目光落在师父的右腿上。“师父——”“如你所见,为师的右腿确实瘸了,而且是被阎王亲自抽走的腿筋。”“师父,难道真的治不好吗?”周生心中一刺,同为阴戏师,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寒来暑往,勤修苦练。要流多少汗,吃多少苦,挨多少打才能练就一身好功夫?无数年的心血和汗水,一朝尽丧。“这些年我已经尝试了各种办法,还特地拜访过阴百家中的鬼医,可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能行走无碍,一旦剧烈活动就会打回原形。”周生默然不语。见到徒弟感伤的模样,玉振声反倒十分坦然,摇头笑道:“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是祖师爷保佑了,至于这腿……”他神色有些复杂,声音却依旧轻松。“没了就没了吧。”“谁叫我当年,选择唱了那出戏呢?我只是瘸了条腿,可那些和我搭戏的老伙计们……一个都没有活着走出来……”玉振声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有黯然,有怀念,有愧疚,有恨意,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周生从未见师父如此失态过。“师父,到底是哪一出戏?”听到这个问题,玉振声沉默半晌,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良久,才缓缓开口。“探阴山。”“教我这出戏的人,不是你师祖,而是……幻境里的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