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关公午夜,子时。周生打着灯笼,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小酆都的道路。师父实在是太累了,吃完饭后便倒头就睡,鼾声震天,傍晚醒了一次给他画上赶尸符,然后又睡着了。见师父如此疲惫的模样,周生也就暂时没说出获得《正一龙虎地枢遁法》的事情。一个人走在这条漆黑、神秘又诡异的道路上,周生却比上次要松弛了许多,甚至步履间还有一丝急切。似乎对今晚登台唱戏十分期待。没多久,他就来到了城门处,突然脚步一顿。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鹿首面具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纹丝不动,仿佛雕像。周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隔着很远就看向了自己。这人好奇怪呀……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很远后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道身影还在怔怔站着,不断眺望远方,似乎望眼欲穿。突然,他心中一跳,一个猜测浮现在脑海中。嘶!不会吧,这人难道就是原本的龙华教接头人?昨晚来迟了片刻,估计一晚上没等到人,今晚干脆就提前来等……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古籍,又想起昨晚那人离开时的背影。周生都不禁生出了一丝同情。这人不知道得等多少天,才能发现东西已经被人截胡了。充分说明守时的重要性。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向前走去,大步流星,只有在路过那岔路口时停顿了一下。法眼之下,看到西边被一阵迷雾笼罩,远处似是有灯火闪烁,连绵的屋角若隐若现,仿佛一座海市蜃楼的宏伟城市。随着法力的不断涌入,他的瞳孔渐渐发生变化,穿透了一缕缕迷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他好像看到了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灯火璀璨,繁华似锦,守门处屹立着一尊巨大的罗刹石像。似是察觉到了周生的窥视,那座罗刹石像的眼珠突然一动,竟缓缓扭动了头颅,发出嗡鸣的闷响。周生立刻收回了视线,瞳孔恢复如常,面不改色地向前走去,心跳微微加快。好可怕的石像!刚刚那尊石像,给他带来的压力竟远远强过清谷县的猖兵,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强闯,一定会死在那尊罗刹石像的手里。而这,还只是一个为鬼市守门的。鬼市之中,到底是何光景?周生摇摇头,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看来十五年道行还是太少了,定个小目标,把数字颠倒过来。努力唱戏!他很快走到了聚仙楼,一步踏了进去,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场景,只是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听到了许多孩子的哭声。“呜呜呜,班主别打了,我,我继续练!”“好疼!”“疼,我的腿快断了!”周生一愣,看到远处关班主正在训练那些小演员们。今天的关班主没有画脸谱,周生看清了他的真实容貌,不禁一怔。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活生生一个关公相!他突然想起,在酒楼食客的议论中,也曾有人提到过,聚仙楼的班主关不平,早年也是名震江州的大花脸,最擅长的便是关公戏,人送外号活关公。只是在瑶台凤崛起后,他便渐渐退居幕后,轻易不演关公戏,甘做衬花之叶。而此刻这位活关公,正在狠心地用藤条抽打着一个小演员,每一下都啪啪作响。“像不像,三分样,装龙像龙,装虎像虎,上了台心里要有个谱儿!”“就算只是演个狗形,跑个龙套,也要练上千百遍,确保万无一失……”当看到周生时,关班主才停下了训斥,笑道:“龙老板来了,小凤已经等你很久了,要和你对对戏。”(请)活关公“红线,你带龙老板去吧。”队伍中正在练狗形的小红线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拽住周生的手。“老大,你可来了,跟俺走!”走了一段路后,周生悄悄将那袋蜜饯拿出来,小声道:“你自己留着吃,不够了我再给你带。”红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老大,你对俺可真好!”她含了一颗蜜饯进嘴里,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仿佛一只享受日光的小猫。“老大,俺要给你汇报一件事。”她小脸上满是认真,已经自觉代入了聚仙楼小细作的角色。“昨晚你和师父走了后,凤姐姐唱完戏下台后很失望,好像有点生气……”周生一顿,确实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和别人约好了散戏后交流心得,结果人家一登台他就溜走了。搞得好像他瞧不上人家的戏。“不过老大你别担心,红线会护着你的,在这聚仙楼,就算是凤姐姐也要给俺几分薄面!”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某个房间外。红线直接推门而入,喊道:“凤姐姐——”回应她的是一双冷锐的眼眸。小红线立刻关上门,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不敢看老大的眼睛,怯生生道:“凤姐姐……俺可以带老大进来了吗?”周生:“……”“进来。”直到房间中响起那两个字,小红线这才推开门。周生抬眸望去,不禁微微一怔。雪衣墨发,罗裙罩衫,背对着周生,却坐在铜镜前,昏黄的镜面隐约倒映出一张清冷绝美的面容。银簪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颈侧一颗朱砂小痣,晶莹的耳垂上,一对珍珠滴水坠轻轻摇曳。衣白如雪,人艳如梅。就连屋中都有着一种淡淡的梅花香气。她似是在看书,神情专注,并未扭头,只是淡淡道:“龙老板,昨夜匆匆而走,可是小凤的戏,不入您的法眼?”嘶!周生倒吸一口冷气,苦笑道:“凤老板误会了,我和师父确实有事,要去看一位故人——”“是为了躲前来调查的阴兵吧。”她清脆如珠的声音打断了周生编造的谎话。而这时,她也终于合上了书,缓缓转过了身,将那女儿家的容貌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了周生面前。冰肌霜骨画难成,远黛含锋目蕴星。一点朱砂凝雪色,半弯新月锁寒清。脱去了赵子龙的白蟒袍,她换上了一袭月白百迭裙,只是一个抬眸,镜中人已从沙场将军变作深闺碧玉。只是那如细剑般的眉峰,依旧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英气。犹带梨园三分傲,芙蓉面下剑眉俏。周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又听到她的声音响起。“龙老板,你是个有秘密的人,我不会去追究你的秘密,只是希望你莫要再用谎言欺我。”顿了顿,见周生局促的模样,她脸上突然冰雪消融,露出笑意。“龙老板,昨晚的戏你不满意,刚才这出如何?”周生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望着她眼中的盈盈笑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她是在假装生气,故意演戏来调侃自己。“十怒九假,一分真嗔,凤老板这旦角儿佯怒的表演,当真是出神入化。”他摇头笑笑,而后问道:“今晚要唱什么戏,凤老板可有想法?”瑶台凤沉吟片刻,而后缓缓吐出了一句话。“龙老板,可会唱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