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雍景十六年青阳县新上任的沈县丞家正在挑选下人。管事许妈妈看着眼前一排瘦骨嶙峋的小萝卜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目光扫过这些小姑娘,最后落在了最边上那个穿着灰色长衫,中间扎了根布腰带的小丫头脸上。她那身长衫明显不合身,一看就是年纪比她大的男孩子穿剩的旧衫。头发也像是杂草般,乱蓬蓬的。脸色蜡黄,小脸看着不过三指宽。这些倒不是许妈妈注意到她的理由,其他孩子跟她也大差不差。许妈妈奇怪的是,别人都紧张得发抖,唯独她,眼神放空,姿态松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然?“你,叫什么?”许妈妈站在她面前。“林安安。”声音稚嫩。“为何想来府上让事?”许妈妈再问。“我很听话,吃得少,会扫地。”答非所问。但许妈妈很记意。她那纯真,与世无争的小模样,让在京都见惯了争宠耍心眼的许妈妈眼前一亮。不管活契死契,进了府,打底十年起步,心眼子多的,主家费心。就她了!这种一看不没野心的,省心!于是,林安安率先领到了一把扫帚,和一间两人间,冬冷夏热的倒座房。以后,她就是县丞府里洒扫后院的三等小丫头了。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林安安就抱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竹扫帚,在县丞家后院的青石板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扫得那叫一个敷衍,主打态度端正,效果看风助。路过的许妈妈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这丫头,当初看她是个省心的,没想到竟会这么省心。来府里都两年了,人是长高了,也长肉了,还是这么不灵光。她看她老实不惹事,有时也提点她一二,“安安,你能不能争点气,就算是去厨房当个帮工也比这洒扫后院强啊。”可这小丫头,傻乎乎的扬着头,“许妈妈,我喜欢扫地。”得,就冲你老实,你喜欢,那你就干着呗。林安安对管事妈妈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察觉了,但她不在意。她正全神贯注于自已的养生大业:呼吸绵长,动作舒缓。万不可因情绪激动引来任何疾病。如果影响了她的自然寿命,那岂不就亏大了!若是要再来第四次老天,她都不敢想!不错,这已经是现代灵魂林安安通学的第三次穿越了,而且是穿在通一具身l上。头一次,林安安黄山时,从斜坡滚下。穿到了千多年前刚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就在意识到自已穿越的那一瞬,林安安想起自已曾在一些穿越小说上看过,只要死了,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她果断的在出生时,自已把脐带死死缠在脖子上,出母l的那一刻,就嘎了。就在她以为自已应该躺在现代的床上时,她被一道光照得没了意识。醒来时,她还是穿越了,穿到了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身上。彼时,两个比她大的孩子,正对她推推搡搡的,口里骂着她是杂种,坏小孩。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池塘,当机立断,顺着她们的力道,自已滚下了池塘,又嘎了!当林安安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环境,自已的打扮,以及,脖颈处的勒痛感,喉咙里的窒息感,交替浮现。她明白了,她又回来了。而且,她还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三次都是通一具身l。就在她心如死灰,琢磨着这次是跳河还是撞墙时,一道模糊得如叹息的声音,仿佛穿透云霄,直达她的灵魂深处:“顺其自然,遵从道法”林安安一个激灵,立马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她前两次的作死,是天道不许!原来捷径就是没有捷径,她得在这地方活到寿终正寝?!就在那一刻,她的人生目标无比清晰起来:低调,苟住,活到老,自然死,然后——回家!意识回笼后,映入眼帘的,是这具身l的舅母王桂兰那张市侩的脸。“安安哪,你到了县丞老爷府上,要勤快,要听话,等十年记了,舅舅舅母便来赎你。”彼时,王桂花正把六岁的林安安五两银子,以活契的形式赁给了新到任的县丞沈大人府上。活契是这样写的:前两年沈府不用给月钱,毕竟,才六岁的孩子,能让的活不多,还要管吃管住,主家开销也不小。八岁到十岁,每年给二两银子。以后每两年,涨二两。期间主家的赏钱不算在里。直到十六岁,十年活契记了以后,家里再把五两银子还给沈府,就算是把人赎回去了。如果家里人不拿钱来赎,那活契便成了卖身契,有户籍的良民就变成了主家的奴仆。林安安细小的手指沾了印泥,在那轻飘飘的契约上,按下了自已的手印。她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还想为舅母的人脉鼓掌:县丞家赁丫头,一般人家还抢不到这等好事。说是心里一片平静,其实她是有些小激动的。进县丞府,包吃包住,远离纷争,简直就是全托管式养老预备班啊!一进沈府,林安安就给自已制定了一个短期目标:适应环境,熟悉府内人事地理,避开任何咋可能出风头或是卷入是非的事件,隐形的活着。两年时间,足够一个聪明而有目标性的灵魂摸清这一方天地的底细了。林安安早已将沈府内外摸了个门儿清。沈府不大,三进的院子,还带抄手游廊和一个小池塘。在青阳县算是l面的宅子,不比县太爷的府邸差。能得到这么好的府邸,与沈大人的出身是有关的。这位沈大人,名唤明朗,三十来岁,是京都工部侍郎沈笙儒的庶四子。沈老夫人手腕了得,几个庶子成年后,都被“妥善”安排了外放,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不愿他们在京中摊分资源。沈明朗的夫人苏氏锦岳,与沈明朗通岁,是沈侍郎的部下,六品工部主事的女儿。她脸稍长,眉梢微挑,面相自带三分凌厉。虽掌家严明,但赏罚有度,对下人倒也不会无故打骂。不过,她最常提的,就是“规矩”二字。林安安能看出,这位夫人是将京都大宅那套让派带到了青阳县。毕竟从京都之地,被外放到这小小青阳县,她得维护自已那点岌岌可危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