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自己死而复生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他又可以帮娘捏肩,帮爹砍柴了。
他们眼里的恐惧深深刺痛了他,张吉不等其他人反应,转身就跑。
没听见那声淹没在雨声里,娘撕心裂肺的“小吉”。
……张吉躲在废弃的马厩下,好像还能感觉到冷似的抱着腿,轻轻哼着小时候娘唱的摇篮曲。
“小吉。
”张吉迷茫地抬起头。
下一刻,他整个人怔住,紧接着,巨大的愤怒瞬间将他笼罩,他像猎豹般弹起,用胳膊死死压住了对方的脖子。
“别……别激动。
”桃桃背靠墙壁,面色青紫,动作间脸上的面纱被碰掉,一块巨大的尸斑露了出来。
张吉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他肩膀继续用力,身下的人脖子上渐渐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可她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即将被压断脖子的人不是她。
张吉浑浊的眼眶通红,流出血泪,跟脸上的土混在一起,狰狞又可怖。
桃桃张开嘴,拼不成调的声音勉强挤出的几个字却让张吉停住了动作:“你不需要他们了。
”张吉像是没听懂似的,重复了一句:“我不需要他们了?”“对。
”桃桃徒劳地抵着张吉的胳膊,近乎腐烂的肉被挤得碎成一团,但没人在意,“你什么意思?”“我可以让你得到永生,亲人只是你道路上的绊脚石,只要你每夜点燃那根蜡烛。
”桃桃稚嫩的脸上挂着贪婪和诱惑,违和得让人战栗。
即使头即将被拔下来,她也表现地从容不迫。
“你不是桃桃,你是谁?”张吉手下继续用力,他瞳孔剧烈颤抖,濒临崩溃边缘。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一样的人。
”‘桃桃’脸上挂着让人胆寒的笑意,嘴巴凑到张吉的耳边,呼了口带着腐臭的气,轻声道,“让我们带着仇怨与悔恨,永远活下去吧,就当做……你帮我捡回石头的奖励。
”张吉终究只有十几岁,听着这近乎诅咒的话,吓得痛哭流涕,血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他再也控制不住手上的力度。
咕咚!‘桃桃’的头滚到地上,溅起一片雨水,只剩下头的她还在癫狂地大笑,笑声在雨夜里回荡。
张吉一步步后退,他与这样的疯子不一样!他不要变成这样!他惊恐之下,居然下意识跑回了家。
张吉蜷着腿瑟瑟发抖,躲在窗子下,小心翼翼地探头向里看——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不点灯呢?张吉莫名心慌,他有些神经质地咬着青紫的指甲。
他决定了,就算爹娘怕他,他也要让他们接纳自己,起码也要跟娘说一声对不起,只要能留他在爹娘身边尽孝……只要能留在家里……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房间里空荡荡,连被褥都不见了。
爹娘走了。
在见到他回来后,冒着暴雨,连夜搬走了。
张吉疯了般冲进家门,将家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爹娘住的屋里衣服被褥被拿走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一地,看得出走得很急。
他的房间除了前几天葬礼被烧掉的几件衣服,其他都没动过。
厨房锅里还放着热乎的饭菜,那半条腌鱼是他和爹一起做的。
好像没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就像小吉已经死在了七天前,而他不再是小吉,也不属于这里。
张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跟爹娘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朝爹娘的屋子磕了几个头,砸碎了房间里供奉自己的灵位,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带走了灵位上的牌位,与那根蜡烛。
出了门,‘桃桃’果然等在门口。
她怀里抱着自己的头,笑着看向张吉。
“你要是收拾好了,就跟我走吧。
”她毫不意外,宛如亲自进去过了一样,说完,也不等张吉回答,便转身离开。
张吉愣愣地,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抱着自己的牌位与蜡烛,晃晃悠悠地跟着‘桃桃’离开了。
雨夜里,两具尸体,一个抱着自己的头,一个抱着自己的牌位。
说不上谁更凄惨一点。
梦境就结束在这里,姜尧醒了。
她的手被反扣在身后绑了起来,已经没有了知觉,她仔细看向四周——她们被关在一间墙壁和天花板被浓烟熏得黑漆漆的屋子里,仔细一闻还有股刺鼻的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