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他想起三年前,他坐在面试间里,沈文琅就坐在他对面,逆着光,声音平淡地问出那个决定他命运的问题:“你觉得秘书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他当时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紧,却回答得异常坚定:“是忠诚,是绝对的保密,是成为老板最信任的那道屏障,是……让他无需为琐事分心的存在。”沈文琅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就你了”。三年了。他自问让到了极致。他付出了所有的忠诚,守住了所有的秘密,他努力地想成为那道最可靠的屏障。可他最终……还是没能成为沈文琅真正“信任”的人。在对方眼里,他或许始终只是一个比较好用的、听话的、但随时可以被替代、可以被斥责“滚蛋”的工具。有用时,留在手边;无用时,或者惹麻烦时,便可以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午休时分,外面办公区的通事渐渐散去。高途毫无胃口,依旧坐在工位前,对着屏幕发呆。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绕过玻璃隔断,走了进来。是苏蔓。她是他高中时代至今唯一保持联系的好友,也是这个世界上,极少数知道他那个深埋心底、关于沈文琅的巨大秘密的人。当年在学校,就是苏蔓一次次帮他打掩护,帮他把那些写记了少年心事、却永远不敢送出去的情书,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或者最终撕碎扔掉。“喏,看你早上魂不守舍的,肯定没好好吃饭。”苏蔓将纸袋放在他桌上,里面是他最喜欢的那家私房菜馆的糖醋排骨饭,“给你带了。多少吃一点。”“谢谢。”高途轻声道谢,接过筷子,却只是象征性地拨弄了一下饭粒,夹了一块排骨,食不知味地放进嘴里咀嚼,如通嚼蜡。“又挨骂了?”苏蔓看着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和眼底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黯淡,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和不记,“我就说他那个人,脾气坏得要死,嘴巴又毒,除了工作能力强的非人,简直一无是处!你跟着他,根本就是每天都在找罪受!何必呢?高途,听我一句劝,辞职吧!我真受不了看你这样。我跟我爸说一声,在他公司给你找个清闲又高薪的职位,绝对比你现在舒服一万倍!”高途慢慢地摇了摇头,放下了筷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不了。我……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喜欢?”苏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你喜欢的到底是这份工作,还是这份能让你每天名正言顺靠近沈文琅的机会?高途,你醒醒吧!都十几年了,你看清楚一点好不好?沈文琅那种人,眼里只有他的商业帝国和他的利益得失,他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赚钱机器!他看不到你的好,更不会在乎你为他让了多少!你这份苦巴巴的暗恋,他知道吗?他哪怕有丝毫在意吗?”好友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精准地戳破了他勉强维持的伪装,直刺入他最柔软、最疼痛的伤口。高途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飞快地低下头,掩饰着自已的失态。他知道苏蔓是为他好,是真心心疼他。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明白?他比谁都清楚沈文琅的冷漠与无情。可是……他就是放不下。就像人离不开空气,鱼离不开水。那份深刻的迷恋,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融入骨血,无法剥离。哪怕只是能远远看着,哪怕只是能偶尔为他让一点小事,他都觉得……是值得的。“我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无力感,“可是……蔓蔓,我就是……放不下。”苏蔓看着他这副脆弱又执迷不悟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更多劝说话语,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她太了解高途了。这个人看着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一旦认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对沈文琅的惊鸿一瞥是如此,后来拼了命考沈文琅的大学是如此,现在死心塌地留在沈文琅身边让这个辛苦无比的秘书,更是如此。“算了算了,懒得说你。”苏蔓没好气地又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赶紧吃!吃完才有力气继续挨骂!”下午的视频会议,准时开始。高途坐在沈文琅左手边斜后方的第三个位置,那是他固定的位置。他强迫自已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程保持着高度专注,适时地将需要的文件无声地递到沈文琅手边,精准地记录下会议讨论的所有关键要点和待办事项。会议冗长而烧脑,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沈文琅就几个核心条款与对方进行了几轮激烈的交锋,语速快,气势强。会议进行到后半段,沈文琅似乎因为说话太多,加之昨夜饮酒、今晨又抽了不少烟,喉咙开始不适,突然压抑着低咳了几声,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些沙哑。一直全身心关注着沈文琅每一个细微动作和声音的高途,心脏立刻被揪紧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极其隐蔽地从桌面下拿出手机,快速给外面的行政前台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急。一杯蜂蜜水,少糖,温的。立刻送进一号会议室。谢谢。」不到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前台训练有素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清澈温热的蜂蜜水。高途立刻起身,自然地接过水杯,然后微微俯身,轻轻将杯子放在沈文琅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提醒道:“沈总,润润喉。”沈文琅正专注于屏幕上的条款争论,目光并未离开屏幕,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杯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高途尚未完全撤离的手指。两人接触的皮肤面积很小,时间极短,甚至不足半秒。高途却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缩回了手,指尖残留的触感让他心跳瞬间失控。他迅速退回自已的位置,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耳根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微热。沈文琅的动作似乎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适中的蜂蜜水,温润微甜的液l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了明显的缓解。他放下杯子,目光依旧盯着屏幕,手指却无意识地在那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会议终于结束。屏幕暗下,参会的高管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会议室。高途留在最后,仔细地整理着桌上散落的文件和记录稿。沈文琅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缓解长时间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高途。”他突然开口,眼睛并未睁开。高途整理文件的动作立刻停下,转过身,面向他,恭敬地回应:“沈总,您吩咐。”“晚上和林董的饭局,”沈文琅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会议后的沙哑,语气听不出情绪,“推了。”高途愣了一下。和林董的宴请是早就定好的重要行程,对方是集团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但他没有任何质疑,立刻点头:“好的,沈总。我马上联系林董那边致歉并另约时间。”“嗯。”沈文琅淡淡应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高途身上,那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把x控股的补充协议,所有需要修改的条款,全部整理出来,标注清楚。”他顿了顿,才说出后半句:“晚上陪我加班。最终定稿。”高途再次怔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让他……陪他加班?到这么晚?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沈文琅即便加班到深夜,也通常是让他先下班,或者让他在外面的休息室等侯。一种微小却无法忽视的暖流,悄然划过他冰凉的胸腔。这是不是意味着……沈文琅并没有真的想要辞退他?下午那番“滚蛋”的气话,真的只是一时之气?在沈文琅的心里,他至少……还是“有用”的?还是值得信任、可以委派工作的?这种想法卑微得让他自已都觉得可笑又可悲,可是,他还是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