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城市边缘渐渐稠密,像一层无法剥离的油彩。楚云川独自踱步,鞋底摩擦着湿润的柏油路面,身后是远去的霓虹和渐次熄灭的路灯。他的肩头搭着灰色风衣,衣角卷进微风,像一片迟疑的帆。手里把玩着那只失梦瓶,瓶口缠绕的红线轻轻颤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在等人。准确地说,是在等一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相遇。
“你相信,遗址真的会回应每一个渴望者的召唤吗?”楚云川低声自语,声音被夜色吞没。他记不起父亲的脸,却记得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本——扉页上,有用力按下的一行字:“真正的遗址,从不在地表。”
他想起昨夜那场奇异的梦。梦里自已站在一扇巨大而模糊的石门前,门后隐约传来万千低语。每一声都像是某个陌生人的夙愿,又像是自已未曾言明的惆怅。梦醒时,指尖还有冰凉的触感。那一刻,他知道,遗址的召唤已经开始。
——
街角的咖啡馆灯火昏黄,门口挂着风铃。楚云川推门而入,屋内除了吧台后打盹的老人,只有两个身影——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穿着旧呢大衣,鼻梁上夹着圆框眼镜,正翻看一本泛黄的诗集;另一个则低头端坐在角落,头发杂乱,衣着拼凑,双眼却比天光更亮。
楚云川落座时,中年男子抬头,声音温和:“你就是失梦师?”
“是。”楚云川点头。
“我是贺灵,考古学家。”男子微笑着伸出手,“这是诗人梁芮,旁边那位,是拾荒者沈禾。”
拾荒者沈禾抬头,神情警惕,嘴角却浮现一抹狡黠的笑意:“失梦师,听说你能把别人的梦收起来?那你敢不敢收自已的梦?”
楚云川苦笑:“我只能收集他人的碎梦,至于自已的梦,还没学会如何碰触。”
梁芮放下诗集,语气带着某种斑斓的忧伤:“我们都躲不过自已的梦。遗址的门,或许就是梦的入口。”
贺灵轻声道:“今晚的邀请,不只是为了结识。我们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三天前,城南废弃轨道边出现了疑似遗址的幻影——一座浮影之门。”
“浮影之门?”楚云川下意识重复。
“对。”贺灵推了推眼镜,“据说,只有在午夜,怀揣未竟之愿的人才能见到。我们需要你的能力,帮我们揭开那扇门背后的秘密。”
“遗址不是石头和泥土的堆砌。”梁芮轻声念道,“而是被遗忘理想的回声。”
沈禾插嘴:“可你们别忘了,最近有不少人在遗址附近失踪。那些回来的人,都像掉了魂似的,连自已的名字都记不住了。”
楚云川沉默片刻,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他知道,今夜过后,他们不再只是通路人,而将成为命运共通l——无论前方是奇迹,还是深渊。
——
午夜。四人沿着废弃轨道潜行,脚步低沉,呼吸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轨道尽头,铁锈斑斑的信号塔下,浮现出一道微光。那是一扇悬浮在半空的门,轮廓模糊,仿佛由水流和流萤编织而成。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门把手,只有一道纵深的裂隙,像是某种未知世界的缝隙。
“只有渴望者能看见。”贺灵喃喃道,眼中闪烁着难掩的激动。
“你们听见了吗?”梁芮闭上眼,耳边似乎有低语浮现,“梦,像潮水一样在召唤。”
沈禾咽了口口水,嗓音发紧:“我们现在进去?”
楚云川走近浮影之门,指尖几乎触及那团游移的光。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人警觉地转身,只见雾气中闪现出一道黑影。
黑影很快逼近,是个身形矮小、穿着破旧西装的少年。他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眼神却异样坚定。他拦住楚云川,低声说:“别进去,里面有东西在等你们。”
贺灵上前一步,目光凌厉:“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旧的青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奇异的符号。他把钥匙举到浮影之门前,门上的裂缝竟微微收缩,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我叫林洵。”少年低声说,“我曾经进去过。出来时,我的梦再也回不来了。”
楚云川心头一震。他突然明白,这个少年或许就是那些失踪者之一。但他为什么能回来?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
梁芮柔声问:“你失去了什么?”
林洵苦笑,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空洞:“我失去了想要醒来的理由。”
空气骤然凝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近乎窒息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畏惧,而是对自我消亡的本能抗拒。遗址之门不仅考验勇气,更考验那些未被言说的渴望与脆弱。
贺灵沉声道:“如果我们不进去,谜题永远无法解开。可如果进去,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除非——”林洵低声插话,“你们能找到自已的箴言。遗址的门只对真正的渴望者敞开,但也会吞噬一切虚妄。如果你们不够坚定,只会被困在自已的梦魇里。”
沈禾咬牙切齿:“既然这样,你还回来让什么?”
“我回来,是为了提醒下一个像你们一样的人。”林洵的声音苍老而坚定,“门后的东西,能让你们见到自已最渴望却最害怕的真相。”
楚云川静静望着浮影之门,心头波涛起伏。他想起父亲的笔记,想起失落的记忆和无法触及的童年。他明白,这扇门或许正是连接自已与父亲、现实与梦境、遗忘与希望的唯一通道。
“梦会骗人。”他喃喃道,“可人总要有梦。”
梁芮轻声应和:“诗人说,理想本来就是漂浮的影子。”
贺灵坚定地握住楚云川的肩膀:“我们一起走进去,无论前方是什么。”
沈禾翻了个白眼,嘴硬地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林洵凝视着他们,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他把钥匙留在地上,转身消失在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人站在门前,彼此交换一个无言的承诺。楚云川深吸一口气,率先伸手,推开了那扇浮影之门。
门内没有光,只有无尽的回响和缓慢降落的星尘。每个人的影子都在门上拉长、扭曲,仿佛被剥去了一层皮囊,只剩下最赤裸的渴望与恐惧。他们迈步而入,身影淹没在梦与现实交错的迷雾之中。
身后,浮影之门轻轻闭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