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一样泼洒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可我的家人们就在这样恐怖的夜冲出了家门,像鬼魅寻找他们的坟墓。
我的父母疯了一样寻找他们的女儿,寻找始终跟在他们身后的我。
妈妈带着哭腔,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陈安安,讨命鬼,你把我害了就害了,你失踪是在玩什么!你怎么能把爸爸妈妈抛下呢!”
“好了好了,快出来吧,妈妈服了你了,你真是我的心肝肉,打不得骂不得。“
爸爸跟在后面,脸色苍白,不停地打着电话,联系所有可能知道我下落的人。
爷爷奶奶跟在后面,不住地叹气,却还是喊着我的名字——陈安安。
我要平安。
陈安安要平安。
可我注定无法平安了。
路过的人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也有人窃窃私语。
喝得醉醺醺的,住在我家楼下的酒鬼,斜眼看着崩溃的妈妈,嗤笑道:
“哟,这不是那个什么天才小提琴手吗,混成这副鬼样子了?”
“怎么,女儿跑了?要我说,养出这种不懂事的白眼狼,你们当父母的也够失败的!一个小提琴手,一个音乐家,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另一个邻居大妈也搭腔,声音不大:
“就是,那孩子病恹恻的,整天死气沉沉,我看啊,迟早……”
“你闭嘴,不准你说我女儿!”
瘦弱的妈妈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醉汉的衣领,眼睛红得吓人:
“我女儿不是白眼狼,她迟早有一天会好的,我不准你咒她!不准!”
她是个失去幼崽的母兽,毫无章法地撕打着那个比她强壮得多的男人。
“疯婆子松开!”醉汉被激怒了,用力推搡着妈妈。
爸爸赶紧冲上去拉架,场面一片混乱。
我飘在他们旁边,看着妈妈被推得踉跄,看着爸爸焦急地阻拦,看着那醉汉的拳头一次次挥到妈妈脸上。
“不要打妈妈,你是坏人!”
我哭着,想要挡在妈妈面前,双手却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体。
我拼命去拉扯那个醉汉,想去保护妈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我什么也无法保护,为什么我只能给人带来麻烦和痛苦。
妈妈最终被爸爸护在身后,但头发乱了,脸上也带了淤青,样子狼狈不堪。
她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死死瞪着那个骂我的人。
我看着妈妈脸上的伤,心痛得像被碾碎。
“我活着就是个错误,花光了家里的钱……”
“我死了也是个讨命鬼,害人精,要让妈妈因为我挨打,让爸爸妈妈这么痛苦…”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连累你们!”
活着是负担,死了是麻烦,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刻,就是原罪。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
是有人报了警。
警察刚一下车,妈妈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我优雅美丽的母亲,我骄傲的小提琴手母亲,为何如此狼狈。
你该站在聚光灯下受万丈瞩目,而不是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拉扯警察的裤腿,声嘶力竭:
“警察同志,求你找找我的女儿。我女儿不见了!我的安安不见了!”
“她那么小,她那么可怜,她一个人在外面可怎么办啊!”
“她是我的血,是我的肉,是我的命啊,我怎么把我的命弄丢了!”
爸爸也红着眼圈,上前扶住几乎瘫软的妈妈,哽咽着向警察说明情况。
我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妈妈,心如刀绞。
妈妈,我不想你发现我死了。
妈妈,我希望你憎恨着我,憎恨我毁了你的人生,憎恨我让你生活在地狱里。
这样你看到我尸体的时候,会不会感到一丝痛快。
就不再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