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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睁眼时，我浑身动弹不得。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小桌摆在面前，上面堆着的习题册高得挡住了视线。我挣扎了几番，想开口求救。可嘴巴被布条紧紧堵着，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耀光，你醒了啊。”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望去，几乎认不出他。干瘪的身躯，枯黄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只有他的眼神依旧偏执。他走到我面前，直勾勾盯着我，目光像刀子似的要把我刺穿，“耀光，你怎么这么不乖呀，爸爸不在的这些年，你才做了多少题？”“这么懈怠可不好，爸爸的儿子以后可是要光宗耀祖的！”“不过没关系，耀光欠的题，以后都要补回来，这样耀光就不会落输给那个贱丫头了！”我心下一颤，疯狂摇头，不知挣扎了多久，嘴里的布条终于松了些，“爸爸，你和妈妈早就没有感情了，那些过去的事，你放下吧！”“啪！”清脆的耳光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嘴角溢出血丝。“放下？我怎么放下！”在妈妈家的五年，我或多或少了解了当年的事。爸爸妈妈本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可结婚后，他们对孩子教育的观点出现了分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矛盾像菟丝子一样生长繁殖，直到占据二人的生活全部。偏偏那时，爸爸家里突然破产，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泥沼。爸爸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作祟，拒绝了妈妈的帮助。他向妈妈提出离婚后，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妈妈寻遍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同时也失去了刚刚出生的我。爸爸向来心高气傲，总觉得周围那些追求物质的女人太过庸俗，打心底里看不上。可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日子过得越来越难，他没了往日的底气，只能随便找了个女人凑活过日子。他以为对方能和他一起撑起这个家。没想到那女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刚结婚没几个月，她就找各种借口哄骗爸爸，把他破产后仅剩的积蓄、还有偷偷变卖旧物件换来的钱，全都卷走了。等爸爸反应过来时，家里早已空荡荡的，那女人早就没了踪影。爸爸又气又急，却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他一个人带着我，打零工、捡废品，硬生生把我养大。可妈妈的新家庭，幸福又安稳。“她陆月什么意思？是想告诉我，没了我她过得更好吗？”“凭什么？凭什么她不听我的！她那个女儿什么都不会，她明明已经输了！输了！”“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的教育方法才是对的！”“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爸妈天天把我锁在屋里做题，打我骂我都是为了我好，我现在不也好好的？怎么一到你身上就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神里满是癫狂，“耀光，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必须听我的！”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发烫，声音带着颤抖，“爸爸，放下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一定能治好的。”或许经历扭曲的童年，突生变故的青年，颓然的中年，爸爸早已麻木扭曲。他想要的并不是光宗耀祖的儿子。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证明他没有错，证明他的童年是正常的物件。爸爸突然暴怒，伸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桌子上撞，“去医院？为什么要去医院？”“该去医院的是你！是陆月！还有她那个贱男人和废物女儿！”他彻底疯了，嘴里不停咒骂着，又开始扯着我的胳膊嘶吼，“耀光，你是爸爸的乖儿子，你不该偷偷逃走！今天我要罚你，把桌上这些题全做完！”“写啊！你倒是写啊！”“别指望陆月来救你，她永远找不到这里！是她把你教坏了，贪图享乐，连题都不愿意写！”话音刚落，他突然抬脚往我小腹上踢，一下比一下重。绝望如同潮水将我淹没，我仿佛又回到了六岁前的日子。闷热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生活里除了题，什么都没有。我颤颤巍巍用只能小幅活动的右手握住笔血泡在五年的精心养护下，只留下淡淡的疤痕。可现在，那道疤痕下的皮肤又开始发烫，像是要重新裂开。但我显然还是低估了爸爸扭曲到极致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