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来看咱们两个的晚会,过一夜,或者完事回去。”王永民说。
“不行不行,张友平肯定会察觉。”吴月说别看张友平一只眼睛坏了,但另一只眼睛尖得很。
“那就十一点多或者十二点回你的房间,怎么样?神不知,鬼不觉。”王永民又说。
“你坏!”吴月好像是同意了,看着王永民,说,“你怎么就想那事?”
“你是不是不想?”王永民的手开始游移。
吴月的表情是不置可否,好像是同意,又好像是不同意。
这是会议进行到第二天的事。吃完晚饭接着是看晚会,但是看完晚会后又出了一件事,那就是十点多的时候,王永民兴奋着,唱着歌,洗了一个澡,然后,给吴月房间打电话,他真是分不清江阴那边的口音,居然又是那个张友平接的电话。人在激动的时候往往就会出错。说了两句话,王永民才想起对方会不会是张友平,他问了一声,对方马上就嘻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找的是吴月。”张友平在那边说。
“吴月在不在?”王永民脸马上红了。
“在我旁边呢。”张友平在电话里嘻嘻嘻嘻笑着,把电话给旁边的吴月。
王永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那边既然有张友平,怎么说都不合适。人在这种时候就只能胡扯。说到后来,王永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吴月在电话里吃吃吃吃地笑起来。
“我刚刚洗过澡。”王永民小声说。
“我刚刚才洗过澡。”王永民又小声说。
“我刚刚洗过!”王永民又说。
睡之前,王永民没有吃安眠药,既然老丁不再打呼噜,既然王永民又有打算。吃安眠药岂不是辜负良宵?人在这种时候,心情总美好的。夜一点一点深下去,王永民靠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和老丁说话,忽然想起要把那两瓶酒送给老丁,为什么呢?这连王永民自己也说不清。但王永民不怎么喝酒倒是事实,他是那种从来都不在家里喝酒的男人,他是不喜欢酒而酒量又很好的那种男人,这种男人大多都是情绪型的,酒量是随着情绪而产生变化的。老丁喜欢酒,再也没有送他酒让他高兴的事。两个人呢,便说到喝酒的事。老丁说现在人们已经很少请他去吃饭喝酒了:“以前,一星期总会有五次,有时候一天就会有两次,你都不知道该去哪一家。”老丁笑着,把那两瓶酒看了又看,好像是从来没见过这种牌子的酒似的。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夜继续一点一点深下去,厨房的油烟味儿又升了上来。这油烟是悄悄地上来,慢慢地漫开,里边有各种味道,葱花和胡萝卜的味道,甚至好像还有着烤鸭的香气。忽然呢,还有咸鱼的味道,让人觉得就像是在自己家里。说话的间隙,有人来短信,王永民装着要回电话进了卫生间,他在卫生间里给吴月打了个电话,手机对着手机打总归是不会被张友平听到吧。让王永民兴奋了一下的是吴月接了电话,但吴月说她已经很困了,要睡了。王永民想在电话里听到一种暗示,但吴月只说她很困了,声音里好像连一点点兴奋都没有。王永民这时是在替吴月想,他想吴月可能是没办法说话,张友平真是可恶!王永民又觉得吴月应该到走廊里和自己说话,这样一来,张友平就不会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了。
“你出来,到走廊说话好不好?”永民对手机那头的吴月说。
“别了。”吴月说。
“你出来。”王永民说。
“别了。”吴月还是这句话。
王永民突然有些恼火了,一下子关掉了手机。接下来呢,他好像什么兴趣都没有了,他索性从自己的房间里出去,脑子是空的,没有一点点想法,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后来又到别的房间去看了看,别的屋子里,人们打扑克的打扑克,说话的说话。五年不见,人们摆开的架势简直就是不准备睡觉了。再到后来,王永民悄悄去了贺光明的那间房,房间里的灯居然亮着。王永民还往床上躺了一下,躺在床上想了一下,有点怜惜自己。他摸着自己,摸摸上边,摸摸下边,又把脸侧过去,看着右边的那张床,床头灯黄黄的,他好像都已经看到自己和吴月在上边起起伏伏的样子。王永民忍不住了,再一次兴奋起来,又把手机打开,这一回他想起了发短信。便开始发:
“月,你下来,我等你。”
信息发出去,马上有了回音:
“好,打开震动,关掉音响,也许……”
什么是“也许”?王永民又生起气来,说是生气也不对,是急,但再急也没办法!这样的短信,这样的夜晚,对王永民而言是失望的底色上再加上一点点渴望的浮色,那渴望是会转变的,王永民此刻觉得张友平是那样可恶,是她的存在不能让自己的计划马上实施。再到后来呢,夜一点一点深下去,眼看着更深了,好像是没什么戏了,王永民从床上起来,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老丁还没有睡。凡是打呼噜的人,都有这样的好习惯,那简直就是一种职业道德,就是总是耐心地等着同屋的人先睡,这好像又是一种礼貌。如果同屋的人还没睡着,你躺在那里就呼噜大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睡觉是什么?是休息?当然是休息。也是一种安慰,人这种动物一旦睡着,痛苦就会退到幕后去,各种不可知的欢乐和恐怖都会相继登场。王永民死了心,甚至还有些愤怒,他在心里想,就是吴月肯,自己也许都不会再动那念头!上床之前,王永民还洗了一个澡,洗澡的时候他甚至想自慰一下,但一想到吴月的短信就停了手,怎么说呢?王永民觉得如果这时候自慰就是一种浪费,既然吴月近在咫尺。洗完澡,上了床,王永民又和老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然后说自己要睡了,再睡晚了就怕要睡不着了。王永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心却始终在手机上,他让自己别睡着,他对自己说:“千万可别睡着,也许手机马上就会震动起来。”人往往是这样,想让自己睡着,却偏偏睡不着,怕自己睡着,却偏偏不知不觉已经在梦乡里了。梦是什么?梦是谁也说不清的东西,梦里有各种声音,有各种色彩,有各种奇遇,有各种味道,梦真是奇妙。
其实王永民只睡了一小会儿,忽然就被老丁巨大的呼噜声给弄醒了。呼噜是什么东西呢?是千奇百怪,是不一而足,是难以捉摸,是一场战争,是一场交响乐,是一场谋杀。王永民忽然被老丁的呼噜打醒了,他一下子坐起来,那简直就不是肉体发出的声音,王永民在床上侧坐起来,朝那边看,好像是老丁在那边证明自己的能力了。王永民早上才说过老丁的音箱坏了,最好到什么地方去修一修,或者去什么地方换一个。而这时,老丁好像是在证明自己的音箱一直很好用。老丁的鼾声,音色真是丰富得可以,吸气的时候,是吹箫一般,细细地拉长了,眼看要断掉了,眼看要消失了,却又轻轻轻轻接续起来,结尾的时候会来一个尖锐的尾声,近乎于吹口哨。呼气的时候却是排山倒海,“突突突突,突突突突”像是在那里发动摩托车,又好像是夹杂着一些怨气,一辈子都无法抒发的怨气,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可以抒发出来,又好像是那抒发受到了阻击,不能一下子顺出来,便使了大力,是挣扎,是不满,是艰难突围,哈!一下子,终于又抒发出来了:“突突突突!”特别的有声势,特别的咄咄逼人。这呼噜好像是专门打给王永民听的,是专场,所以才要打得更加非同凡响,让听它的人刻骨铭心。王永民这边呢,又躺下来,用被子把耳朵捂住,但捂是捂不住的,既然耳朵捂不住,王永民便不停地翻身,每翻一下身尽量弄出很大的动静,左一下右一下,每一下翻身都几乎是鲤鱼打挺,这真是有效,他这边一翻身,一弄出动静,老丁那边的鼾声就小一阵子,但也只是一小会儿的事情,等到王永民觉着自己马上要睡着了的时候,老丁那边又把音量调大了。王永民受不了了,受不了王永民又能做什么呢?又翻身,又鲤鱼打挺,老丁那边,又把声音小下去,又大起来……又小下去,又大起来,王永民忽然想笑,他觉得自己好像倒在操纵着老丁的呼噜。看看表,已经是后半夜一点多了,王永民再也不能忍耐了。这时候,走廊里已经静了下来。王永民轻轻轻轻下了地,也没有穿衣服,穿衣服脱衣服是一件烦人的事。既然这么晚了,王永民便只好抱了衣服、裤子和上衣,但他没穿鞋,只拖着宾馆里的那种又轻又薄的纸拖鞋,轻轻轻轻开了门,简直像是一次逃亡。好在王永民还有贺光明那间屋的钥匙。王永民抱着一堆衣服,赤裸着,只穿着小三角裤衩出现在宾馆的走廊里,深一脚浅一脚,弓着身子,步子一探一探,有那么一点鬼鬼祟祟,有那么一点不三不四!好在是夜深了,走廊里没人。王永民开了贺光明那间屋的门,上了靠窗那边的床。好了,终于逃脱了,王永民就是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下逃脱了老丁的呼噜,王永民实在是太累了,不知哪个房间里的人此刻还在说话,声音是高一下低一下,但王永民已对此不感兴趣,睡眠很快就包围了王永民,前半夜他几乎只是蜻蜓点水样睡了一下,他太困了,睡眠有时候是最好的全麻,一下子就把一个人彻底麻醉了,王永民是一下子就睡着了,也不再想吴月的事。
王永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是在这个时候,王永民才忽然想起放在自己屋里压在枕头下的手机,忙忙地赶回去,老丁正在卫生间里蹲坑儿,王永民打开压在枕头下边的手机看看,上边有吴月的短信:“我可以来吗?啊,可以吗?”
新的一天又来了,新的一天的第一件事,当然还是吃早餐。会议已经开了三天,三天的时间,人们已经完成了自由组合,谁跟谁一桌吃饭都已成定局,开会的时候虽然有桌签,但人们已经乱坐开了,这乱坐也是一种组合。早上吃饭呢,无形中,人们也是按照组合来的。王永民看到老丁了,从开会第一天开始,王永民都是和老丁坐在一个桌子用餐。王永民的早餐总是要多吃一点,他给自己拿了一个茶叶蛋,两根油条,一碗老豆腐,一筷子芹菜黄豆,一筷子冰拌莴苣,一筷子腊肠,他还给自己倒了一杯奶,倒奶的时候王永民还问了服务员奶是不是鲜奶。端着这些东西,王永民坐到了老丁身旁,眼睛却又在搜索,搜索吴月。这时老丁却在一旁说了话。
“你害得我一晚上没睡着。”老丁说,老丁是满脸的疲惫,还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倒睡不着了?”王永民看定了老丁,说,“你打呼噜睡不着的应该是我!”
老丁脸上的疲惫好像在那一刹间变得更加深浓了起来,甚至眼里都有了血丝。老丁打了一个更长的哈欠:“你真是把我害死了。”
“这就怪了!”王永民说,“你怎么倒成了受害者?”
老丁说昨晚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去卫生间洗澡,让我憋了老大一泡尿,到后来我发现你不在卫生间,你是出去了,但你没钥匙,我又怕你回来进不了门,我就更睡不着了,就这样,我一直睁着眼到天亮,到现在。
王永民看着老丁忽然大笑了起来,王永民正笑着,就听见旁边的桌上“砰”的一声。旁边那一桌,是吴月,吴月怎么了?坐在她旁边的张友平这时候正乐得东倒西歪。王永民朝那边看的时候就听张友平说:“吴月,你怎么才醒来就又迷糊着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是在吃饭?吃饭的时候是不可以打瞌睡的,是不可以打瞌睡的,待会儿还要开会。”
王永民又再次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