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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第2页)

“唉,长百岁也是要母子分离的。”老高对牛说。

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时间是过得多么快,一眨眼幼儿园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厂子也不行了。小牛卖了一茬又一茬,现在老牛也要卖了。问题是老高病了,一是没人给它割草,二是食堂里再也没有那么多的豆子给它吃。大家几乎都不当一回事地说:“卖了吧,卖了给老高看病,卖牛的钱最有资格花的就是老高。”老高躺在那里不说话,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了心脏病,而且肾脏也出了大毛病。说到卖牛,他想想也是,牛一天天饿着,有时候就自己跑出院子到外边胡乱吃口草,也一天比一天瘦了,它要是自己走丢也算了,可它偏偏记着家,记着回来。一回来就对着老高的门房叫,让老高心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奶牛场那天来了人,说:“好家伙,都八九岁了还挤什么奶?场子里的牛四五岁就淘汰一批,杀了吃肉。”这话让老高心里难过了好几天,卖就卖吧,老高也不说什么了,但他要人们把牛卖到附近村子里的农家户,这牛虽然挤不了奶了,耕耕地也许还行。厂子里的人说行,就把它卖给旁边的村子里,给它条活路。人们是很尊敬老高的,一是他老了,二是他为人一直很好,三是他病了,病得那样瘦。人们不忍心不尊重他的意见。牛要给拉走的时候,老高说什么都走不出屋子。头天他已经给牛喂了豆子,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些豆子。没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厂子里安静了,老高才到棚子里去和牛说话,这也算是告别了。他搬了门房里的那把老木椅子,坐在牛的旁边,他用手摸着牛的脑门儿,一开始说话就流了泪。老高对牛说:“我老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能照顾你呢?你看你现在连口好草都吃不上。我老了,你也老了,你看你的蹄子都裂了,你又不走远路,你蹄子都裂了,这说明你老了。你老了,我也老了,我老了还不如你。你有那么多的奶孩子,他们都吃你的奶长大,他们都会记着你;我连一个孩子都没有。照理说,你就是我的孩子,你这么小我就把你拉扯着了,喂你吃,给你喝,给你洗澡,可有啥用?啥用也没有,问题是我老了,你也老了……”老高说不下去了。说不下去就不说了,眼泪却停不下来,他的手停了下来,牛却把头掉过来开始舔他。先是舔他的手,后来舔他的脸,泪是咸的,牛是爱吃一口咸的。牛一舔老高的脸,老高就哭得更厉害了,老高没开灯,他是怕人们看见他在棚子里。

村子里的人来拉牛的时候,老高说什么也不走出门房,他让来拉牛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进来。他认识这个小伙子,这小伙子是个木匠,名字就叫了“强强”,是一个很一般的名字。要是你站在县城的街上喊一声,也许会有十多个这样的小伙子跑过来。这个名叫强强的小木匠给厂子里做过木匠活儿,晚上不回了,就住在门房里。老高很信任这个小木匠,也很喜欢这个小木匠,小木匠不爱说话,总是笑,不出声地把笑挂在脸上的那种笑,这就让人们都很喜欢和信任他。老高让小木匠进来:“回去能干啥就干啥,不能卖给杀牛的,你也喝过它的奶。”老高的话都在这里了。小木匠喝过奶牛的奶吗?当然喝过。

小木匠去棚子里牵牛。牛懂了,牛是十分聪明的动物,说什么也不出来。也许它昨夜一夜没睡,感到了什么。它“哞哞哞哞”地叫,让老高想起一次次把它的孩子拉走时的伤感的叫声。但人还是有办法的,前边拉,后边推,还有人手里抓了把青草,牛不知怎么就出去了,出去了,又不走了,又叫。牛瘦了,但力量还在,人们拉不动了,再拉,牛鼻子就要给拉豁了。老高待在门房里,脸色让人有些担心,他不出去,听着外边,外边的牛分明一声声是在叫他。后来,牛还是出去了,人还是有办法的。工会主席李子英现在退了休,没事了,但他的家在厂子里,他听到了牛叫,他过来了,坐在门房里的亮处,他想和老高说说什么,但他不知道和老高说些什么,就那么坐着。这就显得更尴尬,就像是戏剧里的静场,越静越让人受不了,越受不了越静。后来工会主席也走出去,把静场留给老高一个人。这让他心里酸酸的,这酸酸的感觉让他又走不开,便拉了那把老木椅子坐在了门房的门口。

叫强强的那个小木匠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个破盆子,里边放了些浸了凉水的黑豆子,哄了奶牛一步一步走出厂子。牛的叫声一声声小下去,那叫声让人明白牛是一步一回头地叫着,但又让人明白它又忽然不走了。

“老高,你没事吧?”牛一停在外边不再走,工会主席李子英就朝门房里问了一声,他有点儿担心老高。

“唉,过几天要刨山药了,你找人刨吧。”老高在门房里说。

老高种了许多山药,那一大片山药会收许多麻袋。这让人就有一种担心,担心老高吃不上他自己种的山药。这种担心让人想马上做一些事,比如去地里刨一些山药给老高吃。老高是山西人,爱吃口莜面,平时总是在那里自己慢慢做推窝窝,山药就整个在笼里溜熟了,再加些酸菜,这顿光棍儿饭就很好吃。现在老高病了,盆子、碗筷都静静地安排在那里。工会主席想是不是老高想吃莜面了。他也是山西人,连老婆也是,搓莜面还是能行的。

“老高,你是不是想吃莜面了?”工会主席在外边问。

“这头牛爱吃山药,给它山药吃它就走。”老高在门房里说,嗓子里好像噎了什么。工会主席李子英便明白老高的耳朵一直在外边,耳朵一直跟着那头牛,那牛是叫给谁的耳朵听呢?是叫给老高的耳朵听。工会主席李子英想了想,不知该不该去刨山药。他好像看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厂子,站到了地头,一耙子下去,大个儿大个儿的山药就从土里跳了出来,然后,他明白那牛是要吃熟山药的,然后他好像又看见自己在洗山药了,在把山药放在笼里蒸,然后拿给牛了,山药热,牛吃得急,头一摇一摇。

工会主席李子英站着没动,人老了行动总是少了的,想得多,动弹得少,这就是老了。别说是牛,就是人,岁数一大,会有多少困难在那里等着你。牛更是这样,它什么也不能干了。谁能像侍候老人那样天天给它喂水喂草?厂里的人谁都不愿看这头牛死去,但更困难的是谁也不知道该叫它怎么活着。这就是问题了,谁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啥都得想开点儿。”工会李主席好像是对自己说,又好像是对门房里的老高说。树影已经挪了过来,外边的牛还在叫,它不愿走,它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它也习惯了。它的奶水在这里简直就流成了河,如果有这样的河的话。它不愿走,它有它的道理,但它就是说不出来,当然它是说了,只是人们听不懂。后来它哭了,泪水从它已经不再美丽的眼里流了出来。小木匠却火儿了,用柳条重重地抽了它,它叫得更亮了,小木匠抽得更重了。

牛不在了,厂子里的人不觉得有什么变化,觉得变化的是老高。他从来都没觉得门房有这么安静过,牛的“哞哞”声和夜里睡着后的打鼾声对老高是太熟悉了,牛的鼾声细得滑稽,细细的一声又一声,像是在远远的地方有人吹哨子。老高记不清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的鼾,总之第一次听到牛在那里打鼾,老高是吃了一惊,他以为厂子里的年轻人在和他开玩笑,看露天电影回来了,或者是从河滩那边回来了,在吹口哨儿,但夜是很深了。老高出去,吓了一跳,鼾声是在牛的棚子里,老高忽然害怕是不是牛棚里进了什么东西,但老高马上明白那是牛在打鼾了。这种感觉简直是无师自通的,人在许多事情上都是无师自通的。老高就在外边笑了,他想不到牛会打鼾,更想不到那么大的牛打起鼾来会是那么细声细气。听着牛在那里打鼾,老高忽然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晚上睡了后会不会打鼾,这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后来呢,后来老高在牛的鼾声里睡觉竟然有了一种安全感,因为牛在那里,那鼾声让老高时时明白自己有个伴儿在那里,不是自己一个人了,这么一想,他的心里就很安然。牛不在了,当然牛的鼾声也不在了。老高睡不着了,心里空落落的,从来都没这么空落落过。他在想牛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么想着,他就像是看到了牛的那双大眼睛。老高下了地,出去,外边是一地月色,白的,像是霜,树影子又让人觉得像是人在水底。老高往牛棚那边看,牛棚是静的,这静只有老高才会感觉到。老高忽然想起牛小的时候把头从棚里伸出来的样子。这么一想,牛就又像是在老高的眼前出现了。老高又好像看到牛从北边往这边过来了,看见他了,踮踮踮踮跑了几步,又不跑了,却偏要去闻墙上的铁丝,忽然还打了个喷嚏,样子是滑稽的。或者牛自作主张地从厂门出去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老高央了人去找,天都黑了,河滩那边不见,只有河水亮亮地在那里流,厂子西头的砖厂那边也不见。老高的心里不是慌,而是生气,他明白没人会动他的牛,肯定是它走得太远了,他就在门房外坐着,那都是半夜了。老高像是一个父亲在等他的儿子回来,厂门口黑黑的一晃一晃是什么?老高就想开口骂了,果真是他的牛踮踮踮踮过来了,老高坐着不动,闻着牛的身上一股子河水的腥气,老高坐在那里不动,牛却伸过舌头在舔他的脸了。可那是一次幻觉。那一次,牛掉到砖厂的破窑里去了,摔断了一条腿,是老高忽然猜出牛肯定是掉到那破窑里去了,带了人去找,果然在那里,一声一声叫。那一次,老高就是护士了,牛的护士,照顾了它好长时间,后来牛的腿好了,居然一点点残疾都看不出来。老高看着牛棚那边,想着这些往事,忽然就好像又看到了牛的头在棚子的窗上搁着,一动不动,牛的脑门儿上已经落满了雪,眼睫毛上也是。下雪的日子里,牛总是这样,不知它在想什么。它喜欢雪吗?老高掉过脸,又往厂门那边看,就好像看到牛卧在那里,嘴在不停地动,有车从外边过来了,响着喇叭,牛就是不动。司机李百潮喊了,骂了,骂女人的脏话都一句句骂出来,牛就是不动。老高在这边喊了,才骂了一声,牛便一下子起了身。这让老高觉得自己像是有了特权了,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自己本来是一个和别人一样的人,但是因为这头牛,自己就有些和别人不一样了。有时候,当着人,老高就动不动故意喊牛几声。牛呢,也许正走得好好的,就会停下来,看着老高。有时候呢,牛也许正在那里撒尿,给老高这么一喊就不再尿了,好像是害羞了,知道不是地方了。这都让老高觉出一种亲切,一种人和牛之间的亲切,一种默契,人和牛之间的默契,这简直有些说不明白。这让老高觉得自己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实实在在,这实实在在的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放了许多东西这屋子就不空落了。

老高走进牛棚了,牛棚里的味道冷冷的,这只有老高才会感觉到。牛不在了,牛现在在什么地方?当然老高知道牛在小木匠的家里,但老高不知道牛是在院子里还是在棚子里,小木匠家里有没有棚子?老高又摸摸索索从棚子里出去了。老高现在才觉得时间是过得太快了,怎么一切都好像是个梦?当初为什么要养一头牛?这么一想的时候,老高忽然从心里很怀念过去:厂子里那么热闹,出出进进都是人,晚上也热闹,下夜班的人出去了,上早班的人又来了,现在车间里早没了动静。这让老高感到了伤感,这伤感忽然又和牛联系起来了,老高忽然从心里很恨工会主席李子英,他为什么会想起去买一头牛?要是当初不买牛,现在他怎么会这么孤单?这么一想,老高就好像又看到了牛小时候的样子,支棱着耳朵,眼睛又深又亮地在那里站着。老高感到揪心了。

这一夜,老高没睡,越想牛越睡不着,越想牛越觉得自己孤单,心就好像给什么揪着,揪着心,却把泪水给揪了出来。他用手摸摸枕头下边,那下边是钱,卖牛的钱。老高忽然决定了,天亮就把牛弄回来,自己的工资也够自己和牛花了,病就让它病吧,老高现在忽然像是变成了一个孩子。孩子的世界是简单的,所以容易固执和冲动,人老了,一切又都变得简单起来,好像一切都要从头来一次。问题是,牛不在了,就好像一间大屋子忽然空了,把以前放在里边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下子都让人搬走了。老高决定了,天一亮,他就要去把牛弄回来。

外边下雨了,雨下得很小,因为老高的耳朵一直在外边,所以他听到了,要在往常,他是不会听到的,因为他的耳朵在外边,他居然听到外边在下小雨了。在这静静的夜里,老高的耳朵一直在外边,他想听到什么呢?他想听到牛“啪嗵、啪嗵”地从外边跑回来。

“不能说卖就卖了。”天亮后,老高去找工会主席李子英,找他有什么意思呢?但他就是去找了,天还在下着雨,好像是比夜里还大了些,远远近近一片迷蒙了,河那边像是浮起了白烟。工会主席对老高说:“卖都卖了,就让它到新的地方去吧,就当它是调了工作,就当咱们单位有人调走了还不行吗?”这么多年来,厂子里总是有人在调走,那么多熟悉的人一个一个都调走了,这让人们都很伤感。工会主席李子英想说服老高:“再说天下着雨,你又病着,要再把它弄回来,等天晴了行不行?”但老高的样子很坚决。“再说,你还病着,要是给雨淋了,再加重了怎么办?”工会李主席这么一说,门房老高就不再说了,他站起来,要自己去了。已经退了休的工会李主席没了办法,便说:“他妈的你这个老高,我就拿你没办法,我跟你去好了,我怕你自己去要了你自己的老命。”工会主席李子英像是有些生气了,他去戴了一顶草帽。

工会李主席真的陪着老高去了那个村子,他跟厂子里叫了一辆拉料的车子,他和老高挤在司机旁边的位子上,那位子是给一个人坐的,两个人坐了就挤了。司机是李百潮的儿子,前年接替他的父亲来开车,却赶上了厂子不景气了,每天事也不多,总在那里闲着。听说要去把牛再弄回来,他的兴趣就来了,拉料的车上原来就有很高的架子,为了把牛稳在架子上,他又去找了绳子。一大团给雨淋湿的绳子扔到车上,“砰”的一声。老高掉过脸从车窗后看到了,这让他很兴奋。厂子里的事原不多,便又有几个年轻工人也要去,在厂子里他们待得是有些腻烦了,他们想出去散散心,也许中午会回来得晚一些,要是那样,他们便会在外边吃饭,天又下着雨,还能不喝点儿酒?这都是让人高兴的事。这些年轻人便都上了车,把一块很大的花塑料布共同在头上顶着,雨“沙沙沙沙”打在塑料布上是很富有诗意的。这让那些原本不打算去的人忽然也都想去了,但车已经开了。

雨下着,远远的河滩那边白白的,流淌的河水呢,是灰的。

车在不到中午的时候出人意料地开了回来,当然,雨还在下着。厂里的人们看到车回来了,没看到牛,却看到那些年轻人在急急忙忙从车上往下抬一件什么东西,一直抬到厂医那里去了。人们才知道那不是东西,那是门房老高。

车拉着老高他们去了小木匠的村子,老高才知道牛是给卖掉了。几时卖掉的?就在昨天,牛给弄回来,什么也不吃,只是在那里不停地叫,不停地流泪。这就让小木匠的父亲把原本动摇了的要把牛卖掉挣几个钱的念头又坚定了。小木匠的父亲不是一个好庄稼人,却是一个好木匠,只是老了,没人再肯雇他做工,他就闲下了,手头也一天比一天紧,他就动了别的挣钱的念头。这第一桩生意就是把刚刚买回来的牛卖了。买牛花去了四百块钱,卖牛呢,只挣四百五十块,牛真是太瘦了,杀牛的那里有一台老掉牙的秤,秤老掉了牙,却还是一是一二是二可以把分量称出来。牛被没头没脑地打上了秤,一称,才二百多斤,真正是一头瘦牛。

车便飞快地拉着老高和工会主席李子英还有小木匠去了杀牛的地方,那地方在一家鞋厂的西边,是一排平房,却有着细细的巷子,细细的巷子不直,一会儿朝这边转一下,一会儿朝那边转一下,然后就到了。那么细的巷子,车是开不进去的,人们只好下来步行。快到的时候,老高的脚步就比别人快了,这么一快就快到了别人的前边。老高听到了牛的叫声,但老高知道那不是他的牛,老高知道前边就是地方了。老高在前边走,工会主席李子英就跟在他的后边,工会主席李子英吃惊老高怎么会走得比别人都快,这时候,他们也就走到了巷子尽头。巷子尽头是一堵很高的墙,这堵很高的墙正对着朝西的门。走在后边的工会主席忽然看到走在前边的老高一下子站住不动了,这让工会李主席心里有很不祥的感觉。接着,他就看到老高一下倒了下来,正好倒在院门口的一个水坑里,那水坑不深,却很大。那水坑是怎么给弄出来的呢?是那些牛。它们都知道自己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便都死也不肯进这个院子,它们便和人挣扎起来,前边人拉,后边人打,牛原地打转,一边苦苦哀号着,便在院门口的地上留下了那么一个水坑。

老高一下子就倒下了,他看到了贴在一进院门墙上的那张牛皮。一般杀了牛,那些剥下来的皮就都搭在横在院子里的铁丝上了,可是这天下着雨,杀牛的人就把奶牛的皮顺手贴在了墙上,好让雨水把皮上的血水冲掉。老高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皮。人们跟在老高的后边,看不到老高的脸,只看到他的后背,只看到他一下子就倒了下去……

秋天到来的时候,李主席让人们去刨门房老高种的那片山药。这一年的山药长得真好,一耙子下去,大个儿大个儿的山药就从地里跳出来,它们为什么蹦蹦跳跳地急于从泥土里跳出来?因为它们在泥土里待得太久了,再说冬天也要来了。

“要是老高一下子也能从地里跳出来就好了。”这是一个刨山药的人忽然说出的一句话。人们沉闷着,刨了山药,把山药背回了厂子。他们都不知道明年春天来的时候,谁再会为他们把山药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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